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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茶香袅袅。

张廷阁将一壶滚烫的热茶轻轻放在桌上,便垂手退到一旁,身姿是少年人少有的挺拔与沉静。

邵知黎站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掠过茶盏上升腾的白汽,落在那三位围坐的老人身上。

视野悄然变幻。

爷爷邵乾一头顶,一股青白之气沉稳凝聚,虽偶有灰线缠绕,却始终不坠,此刻正微微升腾。张爷爷那边,则是更为厚重的玄色气韵,内里似有金光隐现,只是被一股尘封多年的灰败之气压抑着。而那位李秘书,头顶赫然是一片堂皇正大的紫金云气,凝而不散,煌煌然有凌云之势。

三团截然不同却都蕴含磅礴力量的气运,在这间狭小温暖的屋子里盘旋交织,几乎要冲破低矮的房梁,直上九霄。

邵知黎心下稍安。至少此刻,她所珍视的人们,气运尚稳。

她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张廷阁。

下一刻,她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闭上了眼。

看不清。

或者说,无法直视。

当她尝试凝神细看时,只觉得一片纯粹到极致的、灼目却并不伤人的金光迎面而来,将她“窥视”的意念柔和却坚定地推开。那金光里蕴含的气息太过清正、太过锐利,也太过……混沌未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或者正在被层层包裹、锻造。

“小黎,”邵乾一温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不是有数学题要问小阁吗?你们去里屋说吧,别打扰我们大人谈事。”

邵知黎收回目光,乖巧地“哎”了一声,很自然地伸手,牵住了张廷阁垂在身侧的手指。少年的手指修长,掌心温暖,只是在她触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顺从地被她拉着,转身走向里屋。

邵乾一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走进房间,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神情转为郑重。

“张老哥,”他看向张老,语气关切,“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夜里还咳得厉害吗?”

张老摆摆手,面容比十年前舒展了许多,带着久违的平和:“好多了。小阁懂事,家里外头都不用我心。小清更是,三天两头送吃的过来,比自家闺女还贴心。”

李秘书适时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入核心:

“张老,我今天来,是带着确凿的消息。中枢针对您,以及和您情况类似的一批老同志的历史问题,复查工作已经全部完成。结论是:一切指控,均属不实。正式的文件,已经在路上,不即可送达。”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个信封,轻轻推到张老面前。

“这里有两封信。一封,是省长同志亲笔所书,向您致意,也说明了情况。另一封……是您家里,辗转托人送到省里的。”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张老的目光落在第二个信封上。那信封很普通,甚至有些皱,上面的字迹,却让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先拆省长的信,而是拿起了那封家书。手指平稳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起初,他的脸色只是沉静。但随着目光向下移动,那沉静如同冰面般寸寸碎裂。他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膛开始不受控制地起伏,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呃……”一声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闷哼。

邵乾一见状,立刻起身,一只手用力而迅速地拍抚张老的后背,另一只手已从自己内兜里摸出随身携带的速效救心丸,倒出两粒,递到张老嘴边。李秘书也迅速递上温水。

张老就着水服下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口剧烈地起伏。邵乾一的手一直没离开他的后背,沉稳地顺着气。

足足过了十多分钟,张老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赤红。他没有再看那封信,而是猛地将它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十年前,报纸上那‘断绝父子关系’的声明,是他亲手签的字,登的报!”老人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恨意与决绝,“从那天起,他张振邦,就跟我张云山,再无半点瓜葛!”

他喘了口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当年,他联合外面那个狐狸精,死了小廷的妈!我老伴,活活被气死在他家门口!我带着小廷,像丧家犬一样离开京城的时候,他可曾回头看过一眼?这十年,他可曾捎来过一句人话?!”

“现在……现在倒写信来,跟我说他有苦衷?”张老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张云山这辈子,就算饿死、冻死在这桦林街头,也绝不会再认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我没脸……我没脸下去见我的老战友,更没脸见小廷他和他妈!”

他说得激动,刚刚平复的脸色又涌上不正常的红。

邵乾一心中暗叹。十年前,他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傍晚,第一次见到这对祖孙时的场景,历历在目——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里除了绝望,就是狼一样的警惕。若非省里那位生死之交的密信托付,谁又能想到,眼前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曾是二十年前跺跺脚、四九城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李秘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平稳持重:

“张老,您请息怒,保重身体要紧。过去的事,自有公论。眼下,我们更要向前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自然而然地转向当下,“最近中枢接连下发文件,核心就是一个:发展经济,搞活地方。 国家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嗷嗷待哺,归结底,离不开一个‘钱’字。”

他顿了顿,看向邵乾一,更像是说给两人听:“尤其是咱们滨江省,情况特殊。这些年,为了支援全国建设,我们的煤矿、石油资源开采力度很大,这是贡献,也是压力。眼看着一些老矿、老油田资源枯竭,后续发展怎么办?省里,乃至中枢,都在急切地调研地方经济发展的新路子、新引擎。而我们桦林,乃至整个边境地区,更是重中之重——这里是国门,稳定是前提,但光守着防线,老百姓富不起来,这防线也不牢靠。所以,如何把边境搞活,成了一个亟待破解的大课题。”

邵乾一听着,心脏怦怦直跳。李秘书这番话,看似宏观论述,实则句句都像精准的箭,射在了他心坎上。这不正是将老大那份构想,呈递上去的最佳“东风”吗?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而清晰:

“李秘,您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不瞒您说,关于如何搞活咱们桦林的边境经济,我这段时间,结合基层实际情况,还真琢磨出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形成了一份初步的报告。”

他看向李秘书,目光坦诚:“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拨冗一听,给把把关?”

李秘书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哦?乾一同志,你说说看。基层同志的实践思考,往往最宝贵。”

接下来的时间,邵乾一将自己完善后的那份《关于在桦林市试点建立对苏边民互市贸易区的请示报告》的核心思路,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阐述了一遍。从利用地缘优势、互补经济结构,到盘活本地轻工业、换回急需重工业原料,再到增加就业、带动税收、探索边境地区发展新模式的深远意义。

他边说,边留意着李秘书和张老的反应。

张老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异彩连连。待到邵乾一说完,他忍不住抚掌轻叹:“好!邵老弟,你这个想法,接地气,有远见!我虽然足不出户十年,但心从未离开过国家建设。你这个思路,不仅仅是做生意,更是在为国家探索一条稳边、兴边、富边的新路!若能做成,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李秘书一直没有打断,只是专注地听着,偶尔就某个细节追问一两句,邵乾一都结合桦林实际情况,给出了扎实的回答。一问一答间,一条清晰的、可行的、充满生机的边境经济发展脉络,仿佛在这间灯光昏黄的小屋里,被逐渐勾勒成形。

听完邵乾一的最后陈述,李秘书沉默了十几秒钟,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邵乾一,眼神里多了几分激赏和决断:

“乾一同志,你这个报告,抓准了脉搏,想到了点子上。比很多纸上谈兵的方案,要扎实得多,也大胆得多。”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几分,“这样,你明天把这份报告的完整稿送与我看一下。

我再仔细研读一遍。如果确实如你所说,逻辑严谨,数据翔实,那么……我这次回省城汇报工作,可以把它作为基层一线同志极具参考价值的实践探索案例,一并带上去。”

邵乾一心头大石落地,一股热流涌上腔。他立刻举起手中的茶杯,姿态恭敬而不失气度:“李秘,那我就先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感谢您给予的机会和指导!这份报告,我一定尽快完善,绝不让您失望!”

两只茶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昏黄的灯光下,茶水微漾。

一份或许将影响未来十年滨江省格局的提案,就在这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屋子里,在这雪夜茶香之中,悄然叩响了通往更高决策层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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