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门扉并未关严。
外面的对话，断断续续，清晰无比地传了进来。
张廷阁沉默地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屋内的灯光将他一半的面容映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紧攥住膝盖布料、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十年了。
母亲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冷的身体，在父亲新宅门前气绝身亡时瞪大的双眼，那个女人倚在门边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讥诮，还有报纸上那冰冷刺目的“断绝关系声明”……这些画面从未模糊，它们是他记忆里最沉最痛的烙印，是催他快速长大的鞭子，也是午夜梦回时，啃噬心肺的毒蛇。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了。
可当“张振邦”这个名字再次以这种方式出现，那些刻意尘封的痛楚和恨意，依然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
一双温暖柔软的小手，轻轻环住了他紧绷的肩膀。
熟悉的、带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靠近。邵知黎没有说话，只是像她妈妈沈清安慰她时那样，将小小的身体靠过来，给予一个安静却坚实的拥抱。
“哥哥……”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想哭的话，就哭吧。我陪着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最深的那道闸门。
灼热的、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邵知黎的颈窝，烫得她微微一颤。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起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她肩头一小片衣料。
这无声的痛哭，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邵知黎收紧了手臂，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她记忆中那个最终消失于战火的、坚毅而沉默的“廷哥哥”形象，与眼前这个在至亲背叛的伤痛中颤抖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合。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张廷阁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缓缓地从她肩头抬起头。少年俊朗的脸上，除了眼周残留的红痕和湿润的睫毛，再看不出半分哭泣的痕迹。只是那双总是清亮坚定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玉，深不见底，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重与寂寥。
他望着眼前这个还带着稚气、却仿佛能洞察一切悲欢的小姑娘，眷恋与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在眼底交织。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那总是不听话翘起的呆毛。
“小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如果……我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你……还会记得我吗？”
邵知黎心头猛地一跳。她避开了他过于深邃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歪了歪头，脸上扬起一个灿烂却有些用力的笑容：“当然会呀！你永远是我的廷哥哥嘛！就算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写信，可以打电话呀！或者等你有时间了，一定要回来看我！”
张廷阁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底那股翻涌的、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冲动，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现在有什么？一个需要爷爷庇护的身份，一副尚未长成的少年身躯，一个渺茫未卜的前程……他凭什么，去要求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孩，长久地记住他、等待他？
他垂下眼帘，敛去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起时，已是一片属于军人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小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决定了。我不参加高考。我要去当兵，考军校。”
邵知黎的笑容僵在脸上。前世那个最终“失踪”的结局，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脑海。劝他？可她知道，眼前这个少年骨子里的骄傲与决绝，他认准的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更何况，保家卫国，本就是他张廷阁刻在血脉里的宿命。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笑容，慢慢淡了下去，化作一种复杂的、包含了担忧、理解与祝福的沉默。
她再次看向他的头顶，那片灼目的、她无法看透的金光依旧。她只能将所有的忧虑压下，重新挤出一个大大的、充满鼓励的笑脸：
“廷哥哥，加油！我也会努力的！我要好好学习，考最好的大学！到时候，我们都在变得更好的路上，一定可以经常见面的！”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了邵乾一的声音：“小黎，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邵知黎如蒙大赦般，冲张廷阁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转身，像一只轻盈的小鹿般蹦跳着拉开了房门：“来啦，爷爷！”
张老和李秘书已起身。张廷阁也迅速调整好情绪，跟在爷爷身边，将邵乾一三人送到门口。
雪不知何时已停，月光清冷地洒在覆雪的小院中，一片澄澈的银白。
“张老哥，留步，留步。”邵乾一握紧张老的手，用力摇了摇，“外面冷，快回屋。咱们……来方长。”
“邵老弟，路上滑，慢走。”张老回握着，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托付。
李秘书也与张老郑重道别，目光在垂手立于一旁的张廷阁身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邵知黎回头，朝站在门灯下的张廷阁用力挥了挥手。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姿笔直，也朝她挥了挥手，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三人转身，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慢慢走入清冷的夜色中。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邵乾一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心中却如这雪夜下的江水，暗流汹涌。张老在即，家族转型的报告搭上了省里的线，这是两股巨大的“东风”。可越是如此，他肩头的担子就越重，前方明枪暗箭的博弈，恐怕也才刚刚开始。
邵知黎跟在爷爷身后一步之遥，小手揣在兜里，摸着那枚温润的驯鹿角。她心中的茫然并未散去，反而更深了。为邵家能否抓住这次机遇，为自己该如何更快成长，更为……那个即将踏上一条充满荣耀与危险之路的少年。
夜风拂过，卷起细细的雪沫，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
风，已然从最细微的缝隙中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