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乾一推开堂屋的门时，里面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八仙桌上，一摞摞新旧不一的钞票堆叠得整整齐齐，几乎占满了桌面。桌子对面，两个穿着工装、面相敦厚的汉子——刘子和刚子——正神情庄重地在一式三份的合同上，蘸着红印泥，用力按下自己的指印。邵怀明则小心地将按好手印的合同收拢、摊平，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空气里有种粗犷而热烈的、属于创业初始的勃勃生气。
看到邵乾一和他身后那位气度不凡的陌生人进来，屋里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刘子和刚子有些局促地站起身，双手不自在地在裤缝上蹭了蹭。
“爸，李秘。”邵怀安迎上前，虽也紧张，但眼神明亮，“这两位是我以前在西北的战友，刘子、刚子，都是过命的交情，也是咱们这次合伙的兄弟。”
邵乾一点点头，侧身郑重介绍：“这位是省里来的李军同志。”
李秘书目光温和地扫过桌上的钱、合同，以及几张饱经风霜却充满劲的面孔，最后落在邵怀安身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邵乾一同志刚才在车上，跟我简单提了你们那个关于边境贸易的设想。年轻人，胆子很大，想法也很实在。这就要开始了？”
邵怀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已经烂熟于的路线规划、货源分析、风险预估，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说到关键处，他眼神发亮，手势有力，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粮油站部，而是一个看到了广阔天地的开拓者。
李秘书听着，偶尔话问一两个细节，邵怀安都能结合实际情况，给出扎实的回答。末了，李秘书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抬手拍了拍邵怀安结实的肩膀，感慨道：“好！有想法，敢拼搏，更难得的是脚踏实地。咱们基层，就需要你这样有闯劲、又肯实事的好同志！”
这句来自省级领导的肯定，像一剂强心针，让邵怀安激动得脸色发红，也让旁边的刘子、刚子挺直了腰杆。
邵乾一上前，拿起桌上那份墨迹未的合伙合同，目光锐利地逐条扫过。条款清晰，权责分明，分红比例也合情合理，显然是用心琢磨过的。他心下稍安，抬头问道：“计划很周详。下一步，什么时候去买车？谁去？”
“明天一早就走。”邵怀安答道，“我和刘子去。他懂车，以前在部队就是汽车兵。刚子和怀明在家，联系南边的货源。”
话音刚落——
一直安静站在卢晓身边的邵知黎，猛地瞪大了眼睛。
就在父亲说出“明天”二字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两缕阴冷的、带着不祥意味的灰黑色气丝，毫无征兆地从父亲邵怀安和刘子叔叔的头顶溢出！那黑气像有生命的毒藤，不仅缠绕着他们，更隐隐有向旁边毫无所觉的刚子叔叔和……二叔邵怀明头顶勾连、蔓延的趋势！
明天……买车……会出事！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扎进邵知黎的脑海。她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喊出“不能去！”。牙齿用力咬住下唇，才将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现在不能说……屋里还有外人，李秘书在，刘子叔叔和刚子叔叔也在……
她小脸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一直留意着孙女神情的邵乾一，眉头瞬间锁紧。小黎这表情……她“看”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和明天买车有关？
他不动声色，示意邵怀明：“老二，把钱点清楚，包好，账目你来管。以后买卖上的流水进出，都由你支应。”
邵怀明立刻应下，拿出早就备好的账本和牛皮纸，动作利落地开始清点、包裹。屋里一时只剩下纸币摩擦的沙沙声。
李秘书何等敏锐，见状便知邵家内部有事要商议，笑着主动起身：“乾一同志，你们先忙正事。我这一路也有些乏了，先去客房休息。”
沈清连忙上前：“李秘书，这边请，我带您过去。”
刘子和刚子也识趣地告辞。邵怀明刚把包好的钱揣进怀里，准备送战友出门，却被邵乾一叫住：
“老二，你留一下。”
邵怀明脚步一顿，回头看去。父亲神色沉凝，侄女小黎更是眉头紧锁，小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他心头猛地一跳——难道，是小黎“看”出了什么关于明天行程的关碍？
他二话不说，将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钱重新拿出来，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然后站定，等着父亲开口。
堂屋里只剩下自家人。邵乾一关上门，转身看向邵知黎，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小黎，告诉爷爷，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邵知黎深吸一口气，目光依次扫过父亲、二叔，最后落在爷爷脸上，声音不大，却让屋里三个心头一沉：
“刚才爸爸说明天要去买车的时候……我看见，爸爸和刘子叔叔头上，突然冒出两股很黑、很不好的‘气’。那黑气……还想往刚子叔叔和二叔头上缠。”
话音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邵怀安脸色微变。刘子是他生死兄弟，绝无问题。那这“不好的气”……只能应在那辆车上，或者……明天的路上？
“难道……明天会出什么意外？”邵怀明声音发。
“能推迟吗？”邵知黎急切地问。
邵怀安摇摇头，眉头紧锁：“和卖家早就敲定了。他家里男人得了急病，等着钱救命，他老婆力排众议才同意卖车……这时候推迟，不地道，也怕节外生枝。”
“那车靠谱吗？路怎么走？卖家底细清楚吗？”邵知黎追问不休。
邵怀安将情况又说了一遍：车是解放141，九成新，要价远低于市价。卖家是隔壁县的老实工人，急病，妻子慈和讲理。路线也选的是相对好走的大路。
听起来，似乎没有问题。可小黎看到的黑气，又作何解释？
就在这时，沈清送完李秘书，回到了堂屋。
邵知黎眼睛一亮，一个念头闪过。她转身拉住母亲的手，仰起脸，用带着点孩童天真又忐忑的语气说：
“妈，明天爸爸和刘子叔叔去接车，对面当家的是个阿姨……我爸他们都是，说话办事会不会不太方便呀？要么……您也跟着一起去？您心细，也能帮着看看。”
说完，她屏住呼吸，紧张地看向母亲头顶的气运——依旧是一片温和的淡金色，虽有细微波动，但并无黑气侵扰或衰败之象。
有转机！
沈清虽有些莫名，但听到事关丈夫明天的行程，又见公公和小女儿神色都不同寻常，立刻点头：“行，我明天请假，跟你们一起去。”
几乎在沈清点头的刹那，邵知黎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和二叔头顶那原本浓重的黑气，竟肉眼可见地淡去了大半，只剩下些许灰蒙蒙的雾气盘旋。
果然！妈妈跟去，能化解大部分凶险！
她立刻朝爷爷重重地点了点头。
邵乾一接收到信号，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神色反而更加严肃。他目光如炬，看向长子：“怀安，既然小黎这么说，小清跟去能稳妥些，那明天出门在外，一切行动，多听小清的。遇事商量着来，不要莽撞！”
他又转向邵怀明，从自己内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里面是整齐的一沓钱，数出五百块，递过去：
“怀明，你明天和你哥一起去，穷家富路。这五百块，不算我。路上该花就花，别省着。能用钱解决的事，就别冒险。如果没用到，回来原数还我；用上了，等买卖赚了钱，再还我不迟。”
邵怀明双手接过那还带着父亲体温的钱，心头滚烫。这不仅仅是钱，更是父亲在关键时刻沉甸甸的信任与支撑。他将这五百块和桌上那包钱紧紧裹在一起，用力点头：“爸，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