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她前半生的福气太大,活该后半辈子家破人亡。
邵知黎跪在老屋佛堂前,蛛网黏在额发上。面前摊开的族谱,白纸黑字,写满了她死去亲人的名字。
体面了一辈子的爷爷,最后吊死在牛棚。五十五岁的父亲,死在去借药钱的雪夜里。病弱多思的母亲,在一个清晨安静地没了呼吸。还有她弟弟,二十多岁确诊糖尿病,不到四十就瘸了腿,成了别人嘴里“邵家那个废人”。
至于她自己——
四十多岁,离了婚,儿子坐了牢。穿的是十三岁那年给做的花裙子,颜色褪得发白,裹不住中年走形佝偻的身体。活得像条野狗,最后死,也要死回这间破败的老屋里。
她看着族谱最下方空荡荡的位置。
知道自己上不去了。
爱她的人都死了,她爱的人在牢里。这世上,再没她的地方。
挺好。
她闭上眼,感受生命从这具破败躯体里抽离。冰冷的尽头,恍惚有温暖的怀抱围拢过来,像小时候爷爷爸爸妈妈一起搂着她。
真暖和……
她想。
—
佛堂里,那柱在香炉里的残香,忽然无风自动。
青烟袅袅盘旋,纠缠着扑向摊开的族谱。烟丝拂过纸面,竟像一支无形的笔,在“第十六代”下方,缓缓洇出三个工整的墨字——
邵知黎。
几乎在名字成形的瞬间,一抹极淡的白光,自族谱上升起,温柔地笼罩住地上已然冰冷的躯体。
一双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当的手,凭空出现,轻轻将她扶起。
冰凉的脖颈贴上一点温润的触感。
那是一小片打磨光滑的驯鹿角,用褪色的红绳系着,角身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字——玄姑。
悠长的吟唱,从骨髓深处响起。
不是声音,是震动。是血脉在轰鸣,是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祷词,穿越生死,在此刻苏醒。
吟唱声中,一位老妇人的虚影在白光里凝聚。她穿着旧式的斜襟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慈祥,眼神却深邃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她伸出手,苍老的掌心轻轻覆上贺知黎冰凉的额头。
“回去吧,孩子。”
声音苍老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趁一切,还来得及。”
轰——!
没有过渡。
腐朽的气味被粗暴地撕碎,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暴晒后棉布的皂角清香,混杂着空气里浮动的粉笔灰。
尖锐的疼痛扎进太阳。
“邵知黎!”
狮吼般的怒喝在耳边炸开,伴随着讲桌被拍响的“咣当”巨响。
她猛地睁眼。
刺目的光灯下,是班主任“尹老太”那张因愤怒而绷紧的瘦削脸庞,厚重的眼镜片后射出两道寒光。
“又在我的课上睡觉?!后面站着去!”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窃笑。
邵知黎怔怔地坐着,血液在耳膜里冲撞出巨大的嗡鸣。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放在课桌上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紧致,没有常年劳作的粗茧,没有生活磋磨出的皱纹。
十三岁的手。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黑板正上方,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毛笔字。墙壁上挂着视力表,值生名字写在小黑板的角落,窗外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挂着九三年特有的、灰蓝色的天空。
不是梦。
她“腾”地站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凳子。在尹老太和全班同学错愕的目光中,她冲上前,用力抱住了这个面冷心热、后来因肺癌早逝的老师。
怀抱是温热的,真实的。
松开手,在老师愣神的目光里,她转身,凭着久远却瞬间复苏的肌肉记忆,轻快地跑到教室最后面,靠墙站定。
心脏在腔里疯狂擂鼓。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手指颤抖着探向领口,从衣襟里勾出那红绳。驯鹿角安静地贴在掌心,温润微凉,刻着的“玄姑”二字清晰无比。
太……
她用力握紧鹿角,指尖发白。
“喂,邵知黎,”前排的小胖趁老师转身,偷偷递来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鬼脸,旁边写着:“你睡傻啦?敢抱尹老太?勇士!”
她没接纸条,压低声音急问:“今天几号?”
小胖像看怪物一样看她:“十一月二十一啊,礼拜三。你真睡迷糊了?”
十一月二十一。
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邵知黎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是今天!
计生委上门,证明“丢失”,父亲被带走问话,母亲崩溃,弟弟受惊高烧……邵家走向败落的开端,就是今天!
讲台上,尹老太正背对教室,在黑板上书写《背影》的段落。
邵知黎不再犹豫,她猫下腰,如同矫捷的狸猫,从后门缝隙里闪了出去。走廊空旷,冷风一激,让她更加清醒。
跑!
用尽全力跑过熟悉的楼道,冲下楼梯,穿过场,推开锈蚀的铁门。深秋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北方特有的冽。
肺叶辣地疼,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可她的心,却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充满了灼热的力量。
家门口贴着崭新的红色对联,屋檐下挂着晒的辣椒串,玻璃窗擦得锃亮。和她记忆中后来破败颓圮的老屋,截然不同。
她喘着粗气,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
“妈?!”
无人应答。
堂屋空着,卧室没人,连佛堂里都静悄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上心脏。难道……还是晚了?
“咋啦小黎?”温和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点你咋跑回来了?”
邵知黎霍然转身。
母亲沈清就站在院子里,围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年轻,饱满,眉眼弯弯,脸上没有后来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病容。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鲜活得像幅不敢奢望的画。
邵知黎鼻腔一酸,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沈清的腰,把脸埋进带着烟火气的衣襟里。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心跳,真实的气味。
她的妈妈,还好好活着。
“哎哟,这孩子,咋了这是?”沈清被她撞得后退半步,哭笑不得地拍她的背,“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没有。”邵知黎闷声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起头,语速快而清晰,“妈,快把你那张‘不能打胎’的医院证明找出来。计生委今天可能要来查!”
沈清愣了一下:“不能吧?你爸没听说啊。再说,证明都备过案了……”
“妈!快去找!”邵知黎急得跺脚,眼里是不容置疑的焦灼。
沈清被她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镇住,下意识转身往屋里走:“成成成,我去找,你别急。哎,先把弟弟抱会儿。”
一个温软的小身体被塞进邵知黎怀里。
她低头。
襁褓里,不到两岁的弟弟邵知毅正含着手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她。脸蛋红扑扑,吐着泡泡。
上辈子,她怨过他,疏远过他。可最后,却是这个“拖累”了全家的弟弟,举着菜刀,把她护在身后,对上门债的人吼:“谁敢动我姐!”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邵知黎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小身体,把脸贴在那软嫩的额头上。
弟弟,姐姐回来了。
这次,换我护着你。
沈清很快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喏,这不是好好在抽屉里?你这孩子,听风就是雨……”
她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爽朗的男声:“嫂子,在家不?”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面带敦厚笑容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两瓶水果罐头。
“怀仁来啦?”沈清笑着招呼,“今天没上班?”
“调休。”邵怀仁——邵知黎的三叔,笑呵呵地应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清手里的信封,又落在邵知黎和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哟,小黎也在啊。来,三叔抱抱小毅。”
他笑着伸出手,作势要来接孩子。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襁褓的瞬间——
“三叔。”
邵知黎清脆地叫了一声,抱着弟弟,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探究,仔细嗅了嗅。
“你身上……怎么有股庙里的香火味儿?怪呛人的。”
她歪着头,用全屋人都能听清的音量,天真无邪地补了一句:
“老话说,心术不正的人,才爱一天到晚往庙里钻呢。”
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
沈清脸上的笑容僵住。
邵怀仁伸出的手,堪堪停在半空。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憨厚笑容,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眼底最深处,某种冰冷黏腻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邵知黎抱着弟弟,平静地回视。
前的驯鹿角,隔着衣服,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
她“看”见了。
几条灰黑色、如同污水泥泞凝成的细线,正从邵怀仁的肩头悄然探出。一条死死缠在母亲沈清的腰间,另一条更细的,则贪婪地吸附在弟弟的襁褓上。而母亲和弟弟周身那层淡金色的、代表健康与生机光晕,正被这黑线一丝丝地蚕食、抽走,变得黯淡。
原来是这样。
上辈子那些突如其来的病痛,那些挥之不去的厄运,那些明明努力却总是一败涂地的绝望……
邵知黎轻轻吸了口气,将弟弟抱得更紧。
这一次,我回来了。
赛脸?
那就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