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寂静的落针可闻。邵怀仁眼底的沉郁一闪而过，笑容却更深：“这孩子，净说怪话。”
沈清轻拍女儿一下，瞪眼：“怎么跟三叔说话呢！”邵知黎吐吐舌头，眼神却清澈锐利：“估计是我有慧，能闻见别人闻不见的味儿。”
邵怀仁喉结滚动一下，不再看孩子，转向沈清：“嫂子，妈是不是有块压箱底的蓝布？你弟妹想找出来，给妈裁件过寿的衣裳。”
“瞧我这记性！”沈清一拍大腿，“你坐着，我这就去找。”
支开母亲。邵知黎心下了然。
她抱着弟弟跟出去，透过门玻璃的反光，看见邵怀仁立刻起身，目光如贼般在屋内逡巡，随即闪进了父母卧室。果然。邵知黎抱紧弟弟，感受着怀中温热的生命力，和前骤然发烫的鹿角。
几分钟后，她算准时间，猛地折返。
就在邵怀仁的手即将触到抽屉锁的瞬间——
“哇——！”
怀中的邵知毅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哭声洪亮尖锐，带着婴儿全然的恐惧与厌恶。邵怀仁浑身一抖，本能地缩手，却带翻了床头柜上的铁皮饼盒。咣当！巨响在安静的室内炸开。
沈清抱着几块布料冲进来，看见满地狼藉、惊慌失措的三弟，和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老三，你这是……”
邵怀仁额角见汗，眼珠在镜片后急速转动，像困在陷阱里的老鼠。短短两秒，他已抬起脸，换上十足的担忧：“嫂子，我在单位听到风声，计生委最近要‘回头看’，查得特别严。我怕大哥和你吃亏，想着……先帮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不该留的东西。”
沈清一愣，怀疑被这番话里的“关切”冲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砸门声如雷般响起，粗暴蛮横，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开门！计划生育办公室！配合检查！”
沈清脸色一白，下意识抱紧儿子。邵知黎的心沉了下去。来了，和上辈子一样。但这一次，她清晰“看”到，一缕浓黑如沥青的恶气，从邵怀仁身上窜出，与门外某个冰冷的存在隐隐相连。
门开了。
涌进来的不是几个人，而是一小群人。为首的是个穿深蓝中山装、臂戴红袖标的中年男人，脸盘油腻，眼神里混着官僚的傲慢与市侩的精明。他身后跟着几个事，以及一个满脸刻薄、眼神怨毒的老太太——正是隔壁向来与邵家不和的赵婆子。
“沈清同志吧？”红袖标男人亮出工作证，声音平板，“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户存在计划外超生行为。请出示孩子的准生证，以及你本人的节育证明。”
赵婆子立刻尖声附和：“市长家就能超生啊？部家属就能无法无天啊？我亲眼看见她大肚子！这就是证据！”
沈清气得发抖：“赵婶子，你血口喷人！我们知毅有证明……”
“有证明就拿出来！”红袖标男人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拿不出来，就是对抗国策。邵怀安同志已经在单位接受问询了。至于你”他目光扫过沈清苍白却依旧秀丽的脸，语气缓了缓，却更令人作呕，“态度好的话，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余地”是什么，在场所有成年人都心知肚明。
沈清如坠冰窟。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一个清亮的声音了进来。
“证明在我这儿。”
邵知黎从母亲身后走上前，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向红袖标男人，眼神净得不像孩子：
“叔叔，证明是我妈收着的。但刚才，我三叔说怕有坏人偷，帮我妈检查了一遍。对吧，三叔？”她转头，看向脸色骤变的邵怀仁，笑容天真无邪。
“三叔还说，要是检查的叔叔阿姨来了，一定要把这个交给一位……姓吴的阿姨？说吴阿姨最公正，一看就明白。”
“吴阿姨”三个字，像一枚银针，猝然扎进红袖标男人的神经。他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塌陷了一块。谁不知道，区计生委的一把手，那位铁面无私的吴主任，最恨手下人、欺压群众？
邵怀仁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否认“检查”的话，更惊骇于这小丫头怎么会知道“吴阿姨”这个关键人物！邵知黎将信封直接塞进红袖标男人手里，指尖不经意地拂过那浓黑的恶气。鹿角微微一烫。
“叔叔，证明给您。老话常说，做人得走正道，邪气绕身，迟早要还的。”她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
红袖标男人捏着信封，仿佛捏着一块炭。他死死瞪了邵怀仁一眼，又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过分镇定的女孩。
“我们……会依法核实。”他最终硬邦邦地甩下一句，竟没再纠缠，带着人匆匆离去，连赵婆子的叫嚷都顾不上。
闹剧戛然而止。
沈清虚脱般靠在墙上，困惑又后怕。
邵怀仁站在阴影里，看着邵知黎。这一次，他脸上再没有一丝笑容，只有冰冷的、毒蛇般的审视。
邵知黎坦然回视，轻轻摸了摸口发烫的鹿角。
第一回合，我赢了。
但她也彻底看清，阴影里的蛇，已经露出了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