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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惊蛰次·卯时三刻

晨钟未响,皇城尚在薄雾中沉睡。

陆青眉立在金吾卫衙门前院的古柏下,一身绯色戎服已穿戴整齐,肩伤处裹着的白布在衣料下微微隆起。她手中握着那枚净魂铃——琉璃珠内的幽蓝火焰比昨明亮了些许,触手也不再冰冷,反而有温润暖意,仿佛在回应什么。

韩锷从廊下走来,换了金吾卫队正的制式皮甲,玄铁重甲未穿,只佩了横刀,背上仍负着那柄链枷,用粗布缠裹了锤头,以免招摇。他脸上旧疤在晨光中更显狰狞,但眼神沉稳,见了陆青眉,抱拳行礼:“陆校尉。”

“不必多礼。”陆青眉将净魂铃收入怀中暗袋,“都准备好了?”

“马匹、粮、火折、绳索,一应俱全。”韩锷顿了顿,“只是……蓬莱别院封禁五年,钥匙在宫内府库,需裴中郎将的手令才能调取。”

“他昨夜已安排妥当。”陆青眉看向衙署深处,“辰时初,宫内府库会派人送钥匙至西华门。我们直接去那里汇合。”

话音刚落,裴寂从正堂走出。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深青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腰间佩刀悬弩,与在密档司时一般装束。见二人已在等候,微微颔首:“走吧。”

“中郎将亲自去?”陆青眉微怔。

“蓬莱别院是太后经营多年的地方,内中机关暗道,恐非你二人能应对。”裴寂翻身上马,“况且,有些线索,需我亲眼看。”

三人不再多言,策马出衙署,沿皇城西侧驰道,向二十里外的蓬莱山而去。

晨雾未散,官道上行人稀少。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声响,在静谧的清晨传出很远。路旁民居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农田阡陌、竹林溪涧。再往前,地势渐高,远处山峦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形如卧龙,正是皇家夏宫所在的蓬莱山。

韩锷策马与陆青眉并行,沉默半晌,忽低声道:“陆校尉,昨夜……多谢。”

陆青眉侧目:“谢我什么?”

“陛下开恩,许我戴罪立功。”韩锷目视前方,声音沉闷,“我知道,若非你在御前为我说话,我此刻该在天牢里,与我那舅舅作伴。”

他说的“舅舅”是指国舅——韩锷母亲是国舅远房表妹,虽血缘已淡,但论起亲来,确有此层关系。这也是皇帝最初对他心存疑虑的原因。

“你父亲是忠臣,你亦未参与谋逆,不该受牵连。”陆青眉淡淡道,“况且,密档司中,你出力甚多。”

韩锷摇头,未再多言,只握紧了缰绳。

前方,裴寂忽然勒马。

雾中,出现一道朱红高墙。

墙高三丈,绵延不见尽头,墙头覆着青黑色琉璃瓦,瓦当雕着蟠螭纹——这是太后宫苑独有的规制。正门紧闭,铜钉密布,门匾上书“蓬莱别院”四个鎏金大字,字迹已有些斑驳,两侧石狮积了厚厚灰尘,蛛网在檐角飘摇。

五年无人打理,这昔奢华夏宫,已透出沉沉暮气。

“西华门在东南侧。”裴寂调转马头,“绕过去。”

三人沿宫墙又行了一刻钟,至一扇侧门前。门前已有两名宫内府库的小吏等候,见裴寂出示金吾卫令牌,忙躬身呈上一串铜钥匙:“中郎将,这是别院所有门户的钥匙,共三十六把,已按房舍编号。总钥在此——”又递过一枚特制的青铜钥匙,形如蟠龙。

裴寂接过,试开侧门铜锁。锁芯锈蚀,转动时发出刺耳摩擦声,好半晌才“咔哒”一声弹开。他推门,门轴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门内,一片萧瑟。

庭院深深,青石铺地,缝隙里已长出荒草。抄手游廊的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木质。假山石上苔藓密布,水池早已涸,池底堆积着枯叶淤泥。远处殿阁楼台在雾中沉默矗立,飞檐翘角如兽脊,森然欲噬人。

“分头查。”裴寂扫视四周,“韩锷,你查前庭、回廊、侍卫值房,注意有无暗格、地道入口。陆校尉,你随我去正殿和后院——太后寝居之处。”

“是。”

韩锷解下链枷,握在手中,大步走向前庭。他步子很重,踏在青石上咚咚作响,惊起廊下栖息的几只乌鸦,扑棱棱飞向高空,发出嘶哑鸣叫。

裴寂与陆青眉则穿过月洞门,向后院行去。

越往里走,荒败之象越甚。昔精心修剪的花木早已疯长,枝杈横斜,遮挡路径。太湖石东倒西歪,石灯笼碎裂在地。一处凉亭的顶瓦塌了半边,露出里面朽烂的梁木。

“太后每年盛夏在此避暑,直至癸巳年秋末才回宫。”裴寂边走边道,“那之后,别院便封了。名义上是‘太后哀思太子,不忍再临旧地’,实则是为掩盖痕迹。”

“掩盖调包皇孙的痕迹?”陆青眉问。

“不止。”裴寂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左右看了看,选择向右,“中提到,北邙使者和萨满是在别院密室与太后会面。那密室,必在寝殿附近。”

两人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极大的庭院,中央一座三层主殿,飞檐斗拱,碧瓦朱甍,虽积尘蒙灰,仍能看出昔辉煌。殿前汉白玉阶九重,两侧立着青铜仙鹤香炉,炉内香灰早已冷透。

这便是太后寝殿——蓬莱阁。

殿门紧闭,铜锁上挂着一把将军锁,锁面刻着凤纹。裴寂用总钥试开,锁纹丝不动。他皱眉,仔细查看锁孔,发现锁芯内有异物堵塞。

“被人从里面封死了。”他退后一步,仰头打量殿门结构,“有别的入口。”

两人绕殿而行,至殿后,发现一扇小窗未关严,窗棂断裂,似是被外力破坏。裴寂拔刀,撬开残存窗格,向内窥视。

殿内昏暗,但隐约可见陈设:紫檀木桌椅、博古架、锦绣屏风,皆蒙着白布,如披孝衣。地面上积尘厚实,却有几行新鲜的脚印,从窗下延伸至内室方向。

“有人先我们一步。”裴寂眼神一凛,“进去。”

他率先翻窗入内,陆青眉紧随其后。落地无声,灰尘扬起,在从破窗透入的微光中飞舞如金粉。

两人沿脚印向内室走去。穿过一道珠帘,便是太后寝居之处——一张雕花拔步床,帐幔低垂;梳妆台上铜镜昏黄,胭脂水粉盒散落;多宝阁里摆着各色珍玩,玉器瓷器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脚印在这里变得凌乱,似乎来人在此翻找过什么。

裴寂蹲下,用手指抹过梳妆台面——灰尘被拂开,露出底下光洁的漆面,但并无物品移动的痕迹。他目光扫过,最终定格在床榻边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

柜门虚掩,锁被撬坏了。

他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柜底角落,落着一小片纸屑。

陆青眉拾起纸屑,对着光细看。纸质特殊,非中原常见,呈淡黄色,纹理粗糙,边缘有烧焦痕迹。纸上残留着半个字——是北邙文,她看不懂,但裴寂接过后,脸色微变。

“是‘契’字。”他低声道,“北邙文里,这个字多用于盟约、契约。”

“太后与北邙的盟约残片?”

“很可能。”裴寂将纸屑小心收好,“来人在找这份盟约,但只带走大部分,遗漏了这角。”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密室入口,应该就在这附近。太后不会把密室设在太显眼处,但也不会离寝榻太远——以便随时查看。”

两人分头搜寻。陆青眉检查多宝格,裴寂敲击墙面,倾听回声。

片刻,裴寂在床榻后的墙壁上发现了异常——一块墙板的回声空洞,且边缘有极细的拼接缝。他用力一推,墙板向内翻转,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密室入口。

石阶陡峭,仅容一人通行,两侧壁上有铜灯盏,但灯油已。裴寂晃亮火折,率先下行。陆青眉握刀紧随。

石阶不长,约二十级便到底。下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无窗,中央一张石桌,四张石凳——与密档司轮盘内那间石室极为相似。

但此处更冷。

寒气从石室深处透来,呵气成雾。陆青眉打了个寒颤,肩伤处传来隐隐刺痛。

裴寂举火折照向石室深处。那里还有一扇门,铁铸,门上无锁,只正中嵌着一块圆形铜盘,盘面阴刻北斗七星,星位以银粉填充,与密档司的子午流注锁形制相仿,但更精巧。

铜盘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星移斗转,方见真章。”

“又是星图机关。”陆青眉皱眉。

裴寂却盯着那铜盘,若有所思。他伸手,指尖轻触铜盘边缘,缓缓转动。

铜盘发出细微的齿轮咬合声,七星位置随之移动。当北斗勺柄指向某个特定方位时——

咔。咔。咔。

三声轻响,从铁门内部传来。

但门未开。

反而,石室四角的地面,忽然向下凹陷,露出四个黑洞。紧接着,机括转动声大作,四尊铜铸人偶从洞中升起,高约六尺,手持长戟,面覆鬼面,眼窝处嵌着幽绿的磷石,在黑暗中发出惨淡光芒。

“护陵铜卫。”裴寂低喝,“退后!”

话音未落,四尊铜人同时动了。

不是缓慢移动,而是如活物般迅疾,长戟破空,直刺二人。陆青眉挥刀格挡,刀戟相交,火星迸溅,震得她虎口发麻——这些铜人力道极大,远超常人。

裴寂已与两尊铜人战在一处。他身法灵动,在狭小石室中闪转腾挪,刀光如雪,专攻铜人关节连接处。但铜人铸造精良,关节处亦有护甲,刀刃砍上去只留下浅痕。

陆青眉且战且退,肩伤牵动,动作稍滞,一尊铜人的长戟擦着她肋下划过,衣料裂开,皮肉见血。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在铜人颈侧,铜人头颅歪斜,动作却不停,另一只手握拳砸向她面门。

危急关头,韩锷的吼声从石阶上传来:“低头!”

陆青眉本能俯身,一道黑影带着呼啸风声从她头顶掠过——是韩锷的链枷。锤头重重砸在那尊铜人口,铜铸身躯竟被砸得凹陷,倒退三步,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巨响。

韩锷冲入石室,链枷横扫,退另一尊铜人。他浑身浴血,显然前庭亦有恶战。

“外面也有机关?”裴寂问。

“十二尊石俑,已砸碎了。”韩锷喘息道,“听见下面动静,就下来了。”

三人背靠而立,面对四尊铜人。铜人眼窝磷光幽幽,动作虽稍缓,但依旧步步紧。

“铜卫关节有护甲,但腋下、膝后是薄弱处。”裴寂快速道,“韩锷,你力量大,正面牵制。陆校尉,你攻下盘。我找机会破机关。”

“好!”

韩锷怒吼一声,链枷舞成风车,悍然冲向正面两尊铜人。锤头与长戟碰撞,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他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得铜人不断后退。

陆青眉趁势矮身突进,刀光专削铜人膝后。那里护甲较薄,几刀下去,便见裂纹。一尊铜人动作迟滞,她抓住机会,一刀刺入膝后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

铜人左腿关节崩裂,单膝跪地。

几乎同时,裴寂如鬼魅般欺近另一尊铜人身后,刀尖精准刺入其腋下护甲缝隙,手腕一拧,挑断内里机括连杆。铜人右臂顿时垂落,长戟哐当坠地。

剩余两尊铜人见状,眼中磷光暴涨,动作骤然加快,长戟如毒蛇吐信,分袭裴寂与韩锷。韩锷链枷回防不及,左肩被戟尖划开一道深口,血溅如泉。他却恍若未觉,反手一锤砸碎那铜人半边头颅。

最后一尊铜人欲退,裴寂已闪至其身后,刀光过处,头颅滚落。

石室重归寂静,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和铜人残躯偶尔发出的机括空转声。

韩锷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肩伤。陆青眉肋下伤口不深,但也渗着血。裴寂除了些许擦伤,并无大碍,他走到铁门前,再次转动铜盘。

这次,铜盘顺畅转动至底。

铁门无声向内滑开。

一股更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门后竟是一片冰窖般的空间。四壁、地面、穹顶,皆覆盖着厚厚的白色冰霜,中央一座冰台,台上静静躺着一具棺椁。

不是木棺,是水晶棺。

棺身透明,可见棺内情形——躺着一名女子,身着宫装,容貌秀美,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睡。她双手交叠于腹,手中握着一卷帛书。

而棺椁周围,冰台上散落着许多物品:孩童衣物、玩具、书本……与密档司石室中那些,一模一样。

陆青眉走近冰台,寒气让她唇色发白。她看清了棺中女子的脸——与阿午有六七分相似,尤其眉眼。

“这是……”她声音发颤。

“太子妃。”裴寂沉声道,“癸巳之夜,东宫大火,太子妃‘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原来……在这里。”

韩锷盯着水晶棺,忽然道:“棺盖没封死。”

确实,水晶棺盖并未钉死,只是虚掩。裴寂与陆青眉对视一眼,合力推开棺盖。

寒气更盛。棺内太子妃面色如生,肌肤甚至还有弹性,显然这冰窖有特殊法门保存尸身。她手中那卷帛书,裴寂小心取出,展开。

帛书上字迹娟秀,是女子笔迹:

“妾身林氏,太子正妃。自知命不久矣,留书于此,以告后来者。”

“癸巳年十月初九,妾身早产诞下皇儿……叛军至,母抱承午避入密道,妾身以身引开追兵……若后来者见之,望能护持吾儿……”

“蒙面人未得皇子,竟纵火焚阁。妾身被困火中,幸得宫中旧仆相救,藏匿于此。然重伤不治,自知时无多。”

“太后与北邙勾结,欲除太子,扶植幼主,把持朝政。妾身死不足惜,唯忧皇孙安危。若后来者见之,望能护持承午,揭露真相,以告慰太子殿下在天之灵。”

“妾身泣血绝笔。天盛二十三年,十月十二。”

绝笔期,是癸巳之变后第三。

原来太子妃并未死于大火,而是重伤藏匿于此,写下后香消玉殒。太后将她尸身封存在冰窖,或是为了某用作筹码,或是……另有图谋。

陆青眉看着棺中女子安详的容颜,想起阿午那双漆黑的眼睛。孩子那时刚出生三,便与母亲生死永隔。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虎符,与棺中太子妃手中的另一物对比——她交叠的双手下,隐约露出一角金属。

裴寂小心挪开她手指,底下果然压着半枚虎符。

与陆青眉那半枚,纹路完全吻合。

两半虎符拼合,便是一整枚“炎武卫调兵虎符”。背面血字“非战,乃诛”完整显现。

“这是太子妃从太子那里得到的?”陆青眉问。

“或许。”裴寂将两半虎符收起,“太子察觉阴谋,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交予陆将军,一半留予太子妃,以备不测。只是他没想到,太后动手如此之快。”

韩锷忽然走到冰台一侧,那里堆着些孩童物品。他蹲下,翻看那些小衣裳、拨浪鼓、启蒙书,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这些都是为阿午准备的。”陆青眉低声道,“太子妃……一直盼着孩子回来。”

韩锷没说话,只是拿起一本《千字文》。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扉页上有一行小字,墨色已淡:

“承午吾儿,愿你平安长大,不必知仇恨,不必担重任,只做寻常人。娘亲绝笔。”

这位母亲在生命最后时刻,最大的愿望,竟是孩子不必复仇、不必卷入权斗,只平凡度。

陆青眉眼眶微热。

裴寂将帛书仔细收好,又检查冰窖四周。在角落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个铁盒。陆青眉在铁盒旁发现几页残破手札,父亲笔迹写道:“…北邙古萨满曾有预言,‘镇北之血,可破虚妄’。荒诞之言,然军中确有流传…吾辈军人,只信手中刀剑。”她默念“镇北之血”,心头无端一悸。

铁盒未上锁,裴寂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笺。

全是北邙文与汉文夹杂的密信,落款有北邙王庭印鉴,也有太后私印。内容涉及军械交易、边境驻军调动、乃至刺名单。时间跨度从天盛十五年至二十三年,整整八年。

“太后与北邙的往来,比我们想的更深。”裴寂快速翻阅,“不止癸巳之变,早在太子监国前,便已开始。”

他抽出一封期为“天盛二十一年”的信,递给陆青眉:“你看这个。”

陆青眉接过。信中,北邙方承诺“助太后铲除太子一党”,条件是“割让北境三州,开放盐铁专营”。太后回信则要求“先除太子,再议割地”。

“卖国。”韩锷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止。”裴寂又翻出一封,“天盛二十二年,北邙使团献上锁魂铃、净魂铃,信中说明此二铃功效:锁魂铃可‘锁人魂魄,控人心智’;净魂铃则‘可解锁魂,亦可……加固其效’。”

他看向陆青眉:“皇后给你的净魂铃,恐怕不是单纯解药。”

陆青眉心头一沉,取出怀中净魂铃。琉璃珠内的幽蓝火焰,此刻似乎跳动得更快了。

“你的意思是……这铃可能也在控制什么?”

“我不通巫术,但北邙之物,不可轻信。”裴寂道,“先收好,回去后再请高人鉴别。”

他将所有密信装入铁盒,准备带走。就在合上盒盖的瞬间,冰窖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机括运转的声音。

紧接着,冰台开始下沉。

“机关被触发了!”裴寂喝道,“快退!”

三人疾步冲向铁门,但冰台下沉后,地面竟裂开一道缝隙,寒气如瀑涌出,瞬间将石室地面覆上一层薄冰。跑在最后的韩锷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陆青眉回头拉他,却见冰全沉入地底后,露出下面一个更深的竖井。井中幽暗,但有微光透出,隐约可见井壁有阶梯盘旋而下。

“下面还有一层。”裴寂停在井边,“要下去吗?”

陆青眉与韩锷对视一眼。

“来都来了。”韩锷啐了一口血沫,“下去看看。”

三人顺阶梯而下。这层更深,寒气也更重,呼出的气立刻凝成白霜。阶梯尽头,又是一个石室,但比上层小得多,只中央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个玉匣。

玉匣通体莹白,无锁,只盖子上刻着一行字:

“开此匣者,当承其重。”

裴寂上前,小心打开玉匣。

匣内无珍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青铜兵符,形制与炎武卫虎符不同,更古朴,上刻“镇北”二字。

一卷羊皮地图,绘制的是大晟北境边防部署,标注细致到每一处烽燧、哨卡。

以及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臣,陆镇北绝笔。”

陆青眉如遭雷击。

她颤抖着拿起那封信,拆开。信纸已有些脆,墨迹却依旧清晰,是父亲的字迹,她认得:

“臣陆镇北,镇守北疆二十载,今获密报,惊悉太后与北邙王庭暗中勾结,欲以边防图为礼,换取北邙助其废太子、立幼主。臣位卑言轻,无力回天,唯将证据藏于蓬莱别院密室,以待后来忠良。”

“癸巳年十月初九,臣接到太子密令,命加强玄武门守备。然同时,太后亦遣人传口谕,命臣‘暂离岗位’。臣知事有蹊跷,决意留守。若臣遭遇不测,此信与边防图、镇北兵符,便是证物。”

“臣死不足惜,唯忧国祚将倾。望陛下彻查,肃清朝纲,还太子清白,护皇孙周全。臣,虽死无憾。”

“天盛二十三年,十月初九,夜。”

信末期,正是父亲殉国那夜。

原来父亲不是被动赴死,而是早有察觉,故意留守玄武门,以身为饵,为太子争取时间。他也留下了证据,藏在这蓬莱别院最深处。

陆青眉握紧信纸,眼泪终于滚落。

五年了。五年追查,五年忍辱,五年活在“叛将之女”的阴影下。今,终于见到父亲清白。

裴寂轻拍她肩膀,无声安慰。

韩锷拿起那枚“镇北兵符”,仔细端详:“这是北境驻军的调兵符。陆将军将此物留下,是怕太后与北邙勾结,调动北境兵马作乱。”

他又展开羊皮地图,面色凝重:“这是五年前的边防部署,若落入北邙之手,边境危矣。陆将军冒死藏下此图,救了无数将士性命。”

陆青眉抹去眼泪,将信小心折好,与兵符、地图一同收进怀中。

“该走了。”裴寂道,“机关触发,上面恐怕已不安全。”

三人原路返回。上层冰窖的入口已闭合大半,只余一道缝隙。韩锷用链枷撬开,三人依次爬出,回到有铜人残骸的石室。

刚出石室,便听上方传来喧哗声。

是许多人的脚步声、呼喝声,正在向寝殿靠近。

“有人来了。”裴寂神色一凛,“从后窗走。”

三人迅速翻窗而出,落在殿后荒草丛中。刚隐好身形,便见一队羽林卫冲入寝殿,为首者竟是孙泰——昨在密档司围剿他们的国舅心腹。

他怎会在此?国舅已下狱,其党羽该被清洗才对。

孙泰在殿内搜查片刻,很快发现密室入口,带人冲了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怒吼:“有人先一步了!追!”

脚步声向外扩散,显然在别院内展开搜索。

“他怎会知道此处?”陆青眉压低声音。

“国舅虽下狱,但其经营多年,朝中军中皆有暗桩。”裴寂眼神冰冷,“孙泰能调动羽林卫,说明……宫中还有他们的人。”

“现在怎么办?”韩锷问。

“分头走。”裴寂快速道,“韩锷,你从东侧翻墙出去,在山下官道等我们。陆校尉,你随我来,我知道另一条密道。”

韩锷点头,猫腰向东潜行,很快消失在假山后。

裴寂则带着陆青眉,向西侧一处荒废的花园行去。园中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乱石封了一半。裴寂搬开石块,井下竟有铁梯。

“这是前朝修建的逃生密道,直通山脚。”裴寂低声道,“太后不知此处,我是在刑部旧档中偶然看到。”

两人先后下井。井下果然有通道,狭窄湿,但可通行。裴寂晃亮火折,在前引路。

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出口是一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外头便是山脚溪涧。

两人钻出山洞,四下无人。韩锷已在不远处林中等候,见他二人安然,松了口气。

“羽林卫还在搜山。”韩锷道,“我看到东侧有火光。”

“先回城。”裴寂翻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策马疾驰,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身后,蓬莱别院在晨光中沉默矗立,朱墙碧瓦,依旧巍峨,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太多秘密与亡魂。

回城途中·巳时正(约上午九点)

马背上,陆青眉始终紧握怀中那封信。父亲的字迹、绝笔的期、还有那句“虽死无憾”,如烙铁般烫在她心头。

五年了,父亲终于可以瞑目。

但她心中并无释然,反而更加沉重——太后虽死,其党羽仍在活动;北邙的威胁未除;皇帝苏醒背后的疑云;还有阿午那孩子,未来又将面临什么?

“裴中郎将。”她忽然开口,“陛下知道孙泰今带人去了蓬莱别院吗?”

裴寂目视前方,声音平静:“我会禀报。”

“若陛下身边真有太后余党,我们这些证据……”陆青眉犹豫道,“交上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会。”裴寂直言不讳,“但正因会打草惊蛇,才更要交。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

他侧目看她:“你怕了?”

“我不怕。”陆青眉摇头,“只是……阿午还在宫中。”

“正因皇孙在宫中,我们才要尽快肃清余孽。”裴寂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韩锷忽然话:“陆校尉,你父亲……是个英雄。”

陆青眉一怔。

“我爹常说,武将之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韩锷声音沉闷,“陆将军为护国本而死,是重如泰山。我爹……也是。”

他顿了顿:“往后查案,若有拼命的时候,算我一个。”

陆青眉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疤痕狰狞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心中那块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多谢。”她轻声道。

裴寂未再多言,只是策马加快速度。

前方,皇城轮廓已清晰可见。

晨钟恰在此时敲响,悠长浑厚,惊起城外林间群鸟,扑棱棱飞向高空。

惊蛰第二,天光大亮。

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长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金吾卫衙门·午时初

回到衙署,裴寂即刻进宫面圣,呈交蓬莱别院所得证据。陆青眉与韩锷在签押房等候。

秦红蕖被传唤来为二人重新处理伤口。她动作麻利,清洗、上药、包扎,全程无言,只在看到陆青眉怀中那封绝笔信时,动作微顿。

“陆将军的字?”她问。

“嗯。”

秦红蕖沉默片刻,低声道:“家父亦是武将,十五年前战死北疆。他常说,武将最悲,不是马革裹尸,是死于自己人刀下。”

陆青眉看向她。

“你比我幸运。”秦红蕖包扎好她肩伤,收拾药箱,“至少,你父亲有遗言留下,有真相可查。我爹……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她提起药箱,走到门口,又停住:“陛下今脉象有些奇怪。比昨更虚弱,但意识却异常清醒。我查了药渣,并无异常。但……总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陆青眉问。

秦红蕖摇头:“说不上来。像是……回光返照。”

她说完,推门离去。

陆青眉与韩锷对视一眼,俱是心头沉重。

未时正,裴寂回衙,面色凝重。

“如何?”陆青眉起身问。

“证据已呈交陛下,陛下震怒,下旨彻查孙泰及羽林卫中太后余党。”裴寂坐下,揉着眉心,“但……陛下将陆将军的绝笔信和边防图留下了,说需仔细研读。兵符交还于我,命我暗中调查北境军中是否有异动。”

“孙泰呢?”

“跑了。”裴寂眼神冰冷,“我们回城后,他便消失了。羽林卫中几个他的心腹,今晨当值时突然暴毙,死因不明。线索断了。”

韩锷一拳砸在桌上:“又是灭口!”

“不止。”裴寂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陛下交给我这个,让我暗中查访。”

那是一枚小小的骨制令牌,形如弯月,刻着北邙文字。

“这是北邙‘影卫’的标识。”裴寂道,“影卫是北邙王庭直属的死士,专司刺、刺探。陛下说,今晨在乾元殿外,发现此物。”

陆青眉心头一紧:“北邙死士已潜入宫中?”

“恐怕不止潜入。”裴寂缓缓道,“陛下怀疑,太后虽死,但北邙那边……交易仍在继续。”

“与谁交易?”

裴寂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午后阳光正烈,庭院中古柏投下浓重阴影,风吹过,枝叶摇曳,如鬼影幢幢。

“三后,北邙使团将抵京。”他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名义上是‘吊唁太后’,实则……恐怕是来验收成果,或清理残局。”

他看向陆青眉与韩锷: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乾元殿·申时正(约下午四点)

天盛帝倚在御榻上,手中握着陆镇北的绝笔信,反复阅读。阿午趴在他腿边,玩着一只玉雕小马,不时抬头看看祖父,见他神色凝重,便乖巧地不出声。

许久,皇帝放下信纸,长长叹息。

“陆镇北……是朕亏欠他。”他喃喃道,“还有太子,太子妃,炎武卫那些将士……都是朕的错,是朕糊涂,被至亲蒙蔽……”

他眼中泛起泪光,却又强忍回去,抬手轻抚阿午头顶:“好在,朕的孙儿回来了。朕会补偿,一定会……”

殿外,内侍轻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宣。”

皇后顾氏步入殿中,见阿午在侧,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恢复端庄。她行礼后,道:“陛下,北邙使团已至边境,三后抵京。按礼制,当由礼部接待,但使团首领此次是北邙大萨满的亲传弟子,名唤‘赫连朔’,精通巫术,恐非单纯吊唁。”

皇帝皱眉:“大萨满的亲传弟子?太后已薨,他们还来做什么?”

“臣妾亦觉蹊跷。”皇后道,“已命人暗中查访,得知赫连朔此行,还带了一件‘贡礼’,据说是……‘锁魂铃的配对之物’。”

皇帝眼神一凛。

他自然知道锁魂铃——太后曾以此铃为陛下“安神”,实则控制心神。如今锁魂铃失踪,北邙又送来“配对之物”,其意不言而喻。

“他们还想控制朕?”皇帝冷笑,“做梦。”

“陛下,”皇后上前一步,低声道,“赫连朔精通巫术,不可不防。臣妾以为,可让秦红蕖暗中监视使团动向——她精通药理,或可识破巫术伎俩。”

皇帝沉吟片刻:“准。但需秘密进行,莫打草惊蛇。”

“是。”皇后顿了顿,看向阿午,“皇孙殿下近可好?”

“很好。”皇帝神色稍缓,“这孩子乖巧,不哭不闹,只是夜里偶尔惊醒,像是做噩梦。”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痛色:“癸巳那夜……他毕竟亲眼目睹太多。需好生安抚,莫留心结。”

皇帝点头,将阿午抱起,放在膝上:“朕会好好待他,将亏欠太子的,都补偿给他。”

皇后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行礼告退。

走出乾元殿,皇后站在汉白玉阶上,望向西边天空。

夕阳如血,染红半边天际。宫阙重重,飞檐叠嶂,在暮色中如巨兽匍匐。

她轻轻叹息,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补偿……这宫里的债,还得清吗?”

她转身,裙裾拂过石阶,渐行渐远。

殿内,皇帝仍抱着阿午,望着窗外血色残阳,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阿午玩累了,靠在他怀中,小手抓着他衣襟,渐渐睡去。

孩子睡颜恬静,嘴角还挂着浅浅笑意。

但他不知道,此刻皇城内外,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也不知道,三后,当北邙使团踏入这座宫城时,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更不知道,他那句“爷爷不哭”,让这位帝王心中,究竟燃起了怎样的火焰。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没入西山。

夜幕降临。

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坠落人间。

但这星河之下,暗流汹涌,机四伏。

惊蛰的雷声早已远去,但真正的暴雨,还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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