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后第三·卯时初
皇城尚在黎明前的深蓝中沉睡,唯有司天监的观星台上亮着一豆灯火。
苏砚裹着厚绒披风,立在汉白玉栏杆边,仰头观测天象。水晶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已在此站了整夜。手中黄铜星盘冰冷刺骨,盘面上二十八宿的银钉在灯下泛着幽光。
今夜星象,大异。
紫微垣帝星光芒晦暗,周遭却有三颗客星呈合围之势,色作赤红,如血滴坠天。而北斗第七星“摇光”位置,竟凭空多出一颗灰白暗星,不发光,只吞噬周围星光,形成一小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区域。
“荧惑犯紫微,客星三现,摇光吞芒……”苏砚低声喃喃,指尖在星盘上快速推演,“主天子危,奸佞环伺,且有……外邦异术侵扰宫闱。”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过目不忘的天赋此刻成了负担——那些在翰林院禁书库看过的星象凶谶,正一页页在脑中自动翻过,与眼前天象严丝合缝地对上。
最可怖的是一条前朝秘录:“摇光隐星现,主锁魂之术动。需以净魂之物镇之,否则三月内,帝星陨落。”
锁魂之术……净魂之物……
苏砚猛地想起陆青眉手中那枚净魂铃。他迅速收起星盘,转身下观星台。石阶湿滑,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怀中掉出一卷帛书——是昨夜从翰林院带出的《北邙巫术考残篇》,他还没来得及细看。
拾起帛书时,一阵晨风吹开书页,恰好停在一幅图:两枚铃铛相对而绘,一枚刻鬼面,铃舌黑曜石;一枚刻云纹,铃舌琉璃珠。图下小字注解:“锁魂、净魂,本为一器双生。锁魂摄魄,净魂固神。然若施术者以血祭之,净魂亦可变锁魂之引,千里追魂,不死不休。”
苏砚瞳孔骤缩。
他想起密档司中那枚自鸣后消失的锁魂铃,想起皇后将净魂铃交给陆青眉时的凝重神色,想起秦红蕖说的“陛下脉象诡异”。
如果……如果净魂铃早已被做过手脚?
他攥紧帛书,疾步冲向宫门。晨光初露,宫道两侧的石灯笼渐次熄灭,守夜侍卫正在换岗,见他匆匆而来,都侧身让路——这位苏修撰近在编修馆整理癸巳案卷宗,是陛下亲点的人,无人敢拦。
但就在他即将走出内宫门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前方。
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眉眼含笑,着深紫蟒袍,腰系白玉带——这是内侍监大总管的品级装束。苏砚认得他:黄德全,太后生前最信任的内侍总管,太后薨后,他本应被清算,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仍居此位。
“苏修撰,这般匆忙,是要往何处去啊?”黄德全声音尖细,笑容可掬,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
苏砚稳住呼吸,躬身行礼:“黄总管。下官观测星象有异,需即刻禀报裴中郎将。”
“星象有异?”黄德全挑眉,“这等事,该先报司天监,再转呈陛下。苏修撰越级行事,不合规矩啊。”
“事关癸巳案线索,裴中郎将有令,发现异常需即刻禀报。”苏砚不卑不亢,“黄总管要拦吗?”
黄德全笑容不变,侧身让开:“岂敢。苏修撰请便。”
苏砚点头致意,快步穿过宫门。走出十数步后,他忍不住回头——黄德全仍站在原地,晨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那张笑脸在阴影中显得诡异莫名。
苏砚心头涌起强烈不安。他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必须尽快见到陆青眉。
—
金吾卫衙门·辰时正
陆青眉一夜未眠。
她坐在签押房内,面前摊着父亲那封绝笔信,已反复看了数十遍。信纸边缘被摩挲得发毛,墨迹却依旧清晰如昨。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上。
五年了。五年间,她无数次想象父亲死前场景:是被同袍背叛时的震惊?是烈火焚身时的剧痛?还是……早已料到此结局,从容赴死?
如今她知道了。父亲是明知必死而留守,用性命为太子争取时间,用尸骨为真相埋下伏笔。
“虽死无憾。”
她轻抚这四个字,指尖微颤。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韩锷推门而入,肩上包扎处渗出血迹——是昨在蓬莱别院受的伤,他坚持不休息,今晨又去校场练新调来的金吾卫。
“陆校尉。”韩锷声音低沉,“刚收到消息,北境有异动。”
陆青眉抬头:“什么异动?”
“镇北军副将杨振,三前以‘巡边’为名,调走麾下三千精锐,去向不明。”韩锷将一卷密报放在桌上,“北境守将发来急报,怀疑杨振已投靠北邙。”
陆青眉展开密报。杨振,这个名字她记得——父亲旧部,曾随父亲镇守北疆十年,以勇猛忠诚著称。父亲殉国后,他一度上书要求彻查,被太后压下,之后便沉寂了。
“杨叔叔……”她喃喃,“他怎么会……”
“利益熏心,或是家人被挟。”韩锷冷冷道,“国舅虽下狱,但其在北境的经营深蒂固。太后与北邙交易多年,边军中早有内应。”
陆青眉握紧密报。父亲留下的边防图、镇北兵符,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若北境军中生乱,外有北邙虎视,内有叛将作祟,大晟危矣。
“裴中郎将知道吗?”
“已派人去禀报,但他今晨被陛下召入宫中,尚未回来。”韩锷顿了顿,“还有一事:秦医官今早去太医署取药,发现她药箱里少了一瓶‘九还丹’。”
“九还丹?”
“太医署秘制的救命药,全太医院不过五瓶,陛下特赐秦医官一瓶,以备不时之需。”韩锷眼神锐利,“昨夜她药箱还在,今晨便少了。而昨夜……乾元殿当值的宫女,有一个暴毙身亡,死因是‘心悸骤停’。”
陆青眉心头一凛:“有人偷药灭口?”
“恐怕是。”韩锷点头,“秦医官已暗中查验那宫女尸身,发现颈侧有极细的针孔,应是中了某种剧毒,伪作心悸。偷药者是为掩盖痕迹——九还丹可解百毒,若那宫女被救活,或许会说出什么。”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宫中暗桩,比他们想象的更猖獗。
就在这时,苏砚气喘吁吁冲进签押房,甚至忘了敲门。他脸色苍白,额上全是冷汗,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帛书。
“苏修撰?”陆青眉起身,“发生何事?”
苏砚将帛书摊在桌上,指着那幅双铃图:“陆校尉,你手中的净魂铃……可能不是解药,而是引子!”
他快速将星象异状与帛书记载说了一遍。陆青眉越听脸色越沉,从怀中取出净魂铃——琉璃珠内的幽蓝火焰,此刻竟在微微跳动,仿佛有生命般。
“锁魂铃消失,净魂铃异动……”她低声道,“有人在用巫术追踪?”
“不止追踪。”苏砚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若帛书记载为真,施术者以血祭炼后,净魂铃可成‘锁魂之引’。持有此铃者,会成为活靶子,施术者可借铃为媒介,施加诅咒,甚至……控心神。”
韩锷猛地看向陆青眉:“你这两,可觉有异?”
陆青眉沉默片刻,缓缓道:“昨夜……做了个怪梦。”
“什么梦?”
“梦见父亲。”她声音有些发涩,“不是密档司幻境里那个被焚烧的父亲,是更早时候……我还小时,他教我练刀。梦里他说:‘青眉,铃响之时,勿听勿信。’”
她顿了顿:“然后我就醒了,听见窗外有极轻的铃铛声,像是很远,又像在耳边。起身查看,却什么也没有。”
苏砚脸色更白:“那是巫术入梦。施术者在通过净魂铃,窥探你的记忆,甚至植入暗示。”
“能破解吗?”韩锷问。
“我不知道。”苏砚摇头,“北邙巫术诡秘,中原典籍记载甚少。或许……秦医官会有办法?她精通药理,或识得破解之法。”
话音刚落,秦红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恐怕也无能为力。”
她推门而入,手中提着药箱,神色疲惫,眼下有浓重阴影。她先看了一眼韩锷和苏砚,然后对陆青眉道:“陆校尉,借一步说话。”
陆青眉会意,与秦红蕖走到签押房内侧的书架旁。秦红蕖压低声音:
“关于阿午,我今晨为他仔细检查时,发现了一处极不寻常的迹象——他的脉象深处,有一股奇异的阻滞之力,不像病症,倒像是……某种外力将他的生机强行‘锚定’在了更幼小的状态。这不是单纯囚禁能造成的。”
陆青眉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他的‘发育迟滞’可能不是自然结果,而是被人为施加了某种延缓生长、甚至禁锢心智的术法。”秦红蕖声音更轻,“若真如此,那囚禁他四年的目的,恐怕不止是‘藏匿’,更是为了‘养成’某种需要长时间准备的东西。”
陆青眉想起锁魂铃、净魂铃,还有阿午触碰铃铛时的异常反应。寒意从脊背窜起。
“此事我尚未对他人言明。”秦红蕖退回桌边,提高声音,回到原来的话题,“北邙巫术以血、骨、魂为媒,非药石可解。除非找到施术者,毁去法坛,或夺回锁魂铃本体。”
她走到桌边,看了眼净魂铃:“这铃……火焰颜色比昨深了。琉璃珠内那点幽蓝,是‘魂火’,以生魂为燃料。火焰越旺,说明被锁的魂魄越多,或……施术者正在施法。”
陆青眉握紧铃铛,冰凉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施术者会在何处?”她问。
“必在皇城附近。”秦红蕖道,“巫术施法有距离限制,锁魂铃这类法器,百里内效果最佳。而且……需要一处极阴之地布设法坛,最好是有大量亡魂萦绕之处。”
苏砚忽然道:“蓬莱别院。”
众人一怔。
“蓬莱别院地下冰窖,封存太子妃尸身五年,阴气极重。且癸巳之变后,那里死过不少人——太后清理知情人,多是在别院暗中进行。”苏砚语速加快,“若我是施术者,必选那里。”
陆青眉与韩锷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再去一趟蓬莱别院。”陆青眉抓起佩刀,“这次,掀了那法坛。”
“且慢。”秦红蕖拦住她,“若真有法坛,必有重兵把守,或设致命陷阱。我们需从长计议。”
“没时间了。”陆青眉看向窗外,“北邙使团后抵京,若在此之前,施术者完成法术,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看向秦红蕖:“秦医官,你可有能对付巫术的药物?哪怕暂时扰也好。”
秦红蕖沉吟片刻,打开药箱,取出几个瓷瓶:“‘清心散’可暂保神智清明,‘破障丹’能抵抗幻术,但都治标不治本。另外……我有一瓶‘蚀骨粉’,沾肤即溃,或可毁去法器物事,但风险极大,若误伤自己……”
“给我。”陆青眉伸手。
秦红蕖看着她,最终将瓷瓶递过:“小心使用。沾之即腐,无药可解。”
陆青眉点头收好,又看向苏砚:“苏修撰,你留守此处,若我们落未归,即刻禀报裴中郎将。”
“我与你们同去。”苏砚坚持。
“你不通武艺,去了反是拖累。”韩锷直言,“留下,或许能从典籍中找到破解之法。”
苏砚张了张嘴,最终颓然点头。
陆青眉与韩锷不再耽搁,即刻出发。走出签押房时,迎面撞见裴寂刚从宫中回来,脸色阴沉如铁。
“中郎将。”两人行礼。
裴寂扫过他们装束,皱眉:“要去何处?”
“蓬莱别院。”陆青眉简略说了苏砚的发现。
裴寂沉默片刻,道:“我与你们同去。”
“中郎将,宫中事务……”
“陛下身边,我已安排可靠人手。”裴寂打断,“况且,若真涉及北邙巫术,我曾在北境与萨满交过手,比你们有经验。”
他转身吩咐随行校尉:“调一队金吾卫,便装出城,在蓬莱山脚接应。若见红色信号烟花,即刻上山。”
“是!”
三人不再多言,策马出城。
晨光已大亮,街道上车马渐多,早市喧嚣。卖炊饼的吆喝、挑担货郎的铃铛、孩童追逐嬉笑……寻常市井景象,与昨夜凶险、今晨阴谋,仿佛两个世界。
陆青眉握紧缰绳,心中却无半分安宁。
净魂铃在她怀中微微发烫,像一颗渐渐苏醒的心脏。
—
蓬莱别院·巳时三刻
再次站在朱红宫墙外,感受截然不同。
昨是探寻,今是搏命。
三人未走正门,绕至西侧一处隐蔽角落。裴寂观察墙头片刻,低声道:“墙内有人,不止一个。呼吸声沉稳,是练家子。”
“多少?”韩锷问。
“至少八个,分守四方。”裴寂解下背上弩机,装上特制的无声弩箭,“我清理东侧两个,韩锷西侧,陆校尉南侧。北侧两人暂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两人点头。
裴寂如壁虎般贴墙而上,悄无声息翻过墙头。片刻后,墙内传来两声极轻微的闷哼,像是人被捂住口鼻后挣扎的声音。接着,裴寂从墙头抛下一条绳索。
陆青眉与韩锷先后翻入。墙内是荒废花园,两具黑衣人尸体倒在杂草中,颈侧各一支弩箭,一击毙命。
“是死士。”裴寂检查尸体,“口中囊,被擒即自尽。我动作快,他们来不及咬破。”
韩锷蹲下,撕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衣袖,露出小臂——上面纹着一只血色狼头。
“北邙‘苍狼卫’。”他脸色凝重,“北邙王庭最精锐的死士,非重大事不出。看来,这里确有要紧之物。”
三人谨慎向内推进。与昨不同,今别院内明显多了人气——虽然依旧荒败,但某些路径上的杂草有新鲜踩踏痕迹,廊下灰尘也有清扫迹象。
他们避开主道,专走偏僻小径,很快再次来到寝殿后窗。
窗依旧破着,但窗棂断裂处有新鲜木茬——有人在他们之后又进出过。
裴寂示意噤声,侧耳倾听殿内动静。片刻,他做手势:殿内无人。
三人翻窗而入。殿内陈设与昨无异,但地面上多了几串杂乱的脚印,通往密室入口。
入口敞开着,石阶下传来微弱的光芒,还有隐约的、仿佛诵经般的低语声,用的是一种拗口的语言——北邙语。
裴寂眼神一凛,以唇语道:“在下面。”
三人顺石阶而下。越往下,低语声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檀香混着血腥,还夹杂着某种草药燃烧的焦苦味。
石室与昨无异,铜人残骸仍在角落。但铁门敞开着,寒气如实质般涌出,门后冰窖深处,有火光晃动。
他们掩至门边,向内窥视。
冰窖中央,那座冰台已被清理出来,水晶棺依旧,但棺旁多了一座法坛——以黑石垒成,坛上铺着雪白羊皮,羊皮上用鲜血画着繁复符文。坛周着七盏铜灯,灯焰幽绿,映得整个冰窖鬼气森森。
法坛前,跪着三个人。
为首者是个枯瘦老者,披着黑色斗篷,斗篷上绣着血色狼头与骨饰。他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枚铃铛——正是密档司失踪的那枚锁魂铃。铃身此刻泛着暗红血光,黑曜石铃舌自行晃动,却无声响。
老者身后,跪着两个年轻人,皆着北邙服饰,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他们手腕处各有一道新鲜伤口,血滴入面前铜碗,碗中血水已过半。
而在法坛另一侧,还绑着一个人。
看清那人面容时,陆青眉险些惊呼出声——
是沈白。
他被打昏了,捆得像粽子,丢在冰台角落。官服破烂,脸上有淤青,嘴角还渗着血,显然遭过毒打。
韩锷握紧链枷,肌肉绷紧。裴寂按住他肩膀,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法坛前,老者诵经声渐高。锁魂铃血光大盛,冰窖内温度骤降,冰壁上凝结出更多霜花。水晶棺中,太子妃的尸身竟微微颤动起来,仿佛要苏醒。
然后,老者做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锁魂铃上。
血雾弥漫,铃铛发出凄厉尖啸——这次有声了,声音刺耳如万千怨魂哭嚎。冰窖四壁的冰霜哗啦啦碎裂,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
“他在召唤亡魂!”裴寂低喝,“阻止他!”
三人同时冲出。
韩锷链枷横扫,直砸法坛。那两个年轻北邙人猛地睁眼,眼中竟无瞳孔,只有一片惨白。他们如野兽般扑向韩锷,动作迅疾得不像人类。
裴寂弩箭连发,射向老者持铃的手。但箭至半途,竟被无形之力挡下,叮叮当当坠地。老者转头,斗篷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眼睛深陷,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火焰。
“大晟的走狗……”他嘶声笑道,“来得正好!正缺生魂血祭!”
他摇动锁魂铃。
铃声如水般涌来,陆青眉只觉脑中剧痛,无数混乱画面炸开——父亲焚烧、阿午哭泣、密档司血祭幻境……所有痛苦记忆翻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意识撕裂。
她咬破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拔出刀冲向法坛。但脚步沉重如灌铅,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韩锷已与那两个北邙人战在一处。那两人不畏疼痛,断了手臂仍扑咬,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韩锷链枷砸碎一人头颅,绿血脑浆迸溅,但另一人趁机扑上,一口咬在他肩头,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裴寂与老者对峙。老者一手摇铃,一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骨粉撒出。骨粉在空中化作无数惨白鬼手,抓向裴寂。裴寂挥刀斩碎,但鬼手碎而复聚,无穷无尽。
“没用的……”老者怪笑,“锁魂铃已吸足阴魂,此地又是极阴之,你们破不了我的‘百鬼阵’!”
陆青眉强忍头痛,终于冲到法坛边。她挥刀斩向羊皮上的血符——刀锋落下,血符竟如活物般蠕动,将刀锋弹开。反震之力让她虎口崩裂,血染刀柄。
“愚蠢!”老者嗤笑,“法坛已成,非尔等凡兵可破!”
陆青眉盯着那枚锁魂铃。铃身血光流转,与法坛上七盏铜灯遥相呼应。她忽然想起秦红蕖给的蚀骨粉。
来不及多想,她掏出瓷瓶,拔开塞子,将整瓶粉末泼向锁魂铃。
老者脸色大变:“住手!”
但已迟了。
蚀骨粉沾上铃身,发出“滋滋”声响,黑烟冒起。锁魂铃血光骤然暗淡,铃声也乱了调,从凄厉哭嚎变成刺耳噪音。
“啊——!”老者惨叫,手中铃铛滚落在地。他双手皮肉溃烂,露出森白指骨——蚀骨粉沾到了他手上。
法坛上七盏铜灯同时熄灭。
冰窖震动停止。
那两个北邙人动作一滞,眼中惨白褪去,露出茫然神色,随即软倒在地,气息全无——他们早已被抽生机,全凭巫术吊命。
裴寂趁机欺近,一刀斩向老者脖颈。老者虽受伤,动作却依旧快得惊人,侧身躲过要害,刀锋只削掉他半边耳朵。他怪叫着扑向冰台,竟是要去掀水晶棺盖。
“他要毁尸!”韩锷怒吼,链枷脱手飞出,砸中老者后背。
老者喷出一口黑血,却借力扑到棺边,双手入棺盖缝隙,用力一掀——
棺盖被掀开一半。
寒气如瀑涌出。棺中太子妃尸身暴露在空气中,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瘪,仿佛五年时光在这一瞬追了上来。
“娘——!”
一声凄厉尖叫,从冰窖入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阿午站在石阶上,小脸惨白如纸,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棺中正在腐化的母亲尸身。他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白薇和两名羽林卫。
“谁带他来的?!”陆青眉厉声喝问。
白薇脸色发白:“皇孙殿下今晨一直哭闹,说要找陆校尉,陛下无奈,命我带他出宫寻你。刚到山脚,就听见上面打斗声,殿下挣脱我,自己跑了上来……”
阿午仿佛没听见他们说话。他一步步走向冰台,走向那具正在迅速腐朽的尸体。
老者见状,眼中闪过疯狂喜色:“好!好!母子连心,以子之魂祭母之尸,可成‘血亲锁魂’!大功可成!”
他猛地咬破手腕,将血洒向阿午。
裴寂飞扑过去,挡在阿午身前。血洒在他背上,竟如强酸般腐蚀皮甲,冒出黑烟。他闷哼一声,却死死护住孩子。
陆青眉已冲到老者面前,刀光如雪,直刺他心口。老者抬手格挡——他指骨的手竟硬如钢铁,抓住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蝼蚁……也敢阻我!”老者狞笑,另一只手拍向陆青眉天灵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侧面撞来。
是沈白。
他不知何时醒了,挣断了部分绳索,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老者。老者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陆青眉趁机抽刀,反手横斩——
刀锋切入老者脖颈。
没有血。
只有黑烟从伤口涌出。老者瞪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身体迅速瘪下去,化作一具披着斗篷的枯骨,哗啦散落在地。
锁魂铃滚到阿午脚边。
孩子低头看着铃铛,又抬头看着棺中已化白骨的母亲,眼泪无声滚落。
他蹲下,捡起铃铛。
“阿午,别碰!”陆青眉急喊。
但阿午已经握住了铃铛。
奇迹发生了。
锁魂铃触到他手的瞬间,血光彻底熄灭,黑曜石铃舌“咔嚓”碎裂,化作粉末。而那枚净魂铃,在陆青眉怀中突然发烫,她下意识取出——琉璃珠内的幽蓝火焰猛烈跳动,然后“噗”一声熄灭了。
两枚铃铛,同时报废。
冰窖内死寂。
良久,裴寂咳出一口血,缓缓站起。他背上被腐蚀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依旧挺直脊梁。
韩锷拖着伤腿,走到沈白身边,将他扶起。沈白虚弱地笑了笑:“这次……我没算错时机吧?”
白薇和羽林卫冲进来,将阿午紧紧抱住。孩子终于哭出声来,撕心裂肺。
陆青眉看着满地狼藉:破碎的法坛、枯骨、尸体、还有棺中那具白骨。
她走到冰台边,轻轻合上棺盖。
“娘娘,”她低声说,“安心去吧。您的孩子……我们会保护好。”
棺盖合拢的瞬间,冰窖内最后一点寒气散去。
阳光从石阶入口斜射而入,照亮飞舞的尘埃。
仿佛一场持续五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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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途中·未时正
下山路上,阿午始终缩在陆青眉怀中,小手紧紧抓着她衣襟,不哭不闹,只是眼睛红肿,偶尔抽噎一下。
白薇骑马跟在侧后,脸色依旧苍白。她低声对裴寂道:“中郎将,今之事,我该如何向陛下禀报?”
“如实禀报。”裴寂背上伤口已草草包扎,但每说一句话都牵动伤势,声音嘶哑,“但隐去锁魂铃细节,只说发现北邙奸细在别院设坛行巫术,已被诛。”
“那皇孙殿下……”
“受惊过度,需静养。”裴寂看向阿午,眼神复杂,“这孩子……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特殊。”
陆青眉低头看怀中孩子。阿午闭着眼,似乎睡了,但睫毛还在轻颤。
她想起锁魂铃在阿午手中碎裂的情形,想起净魂铃火焰熄灭的瞬间。还有昨夜梦中父亲的警告:“铃响之时,勿听勿信。”
父亲是否早就知道什么?
马队行至半途,前方官道忽然被一队人马拦住。
是羽林卫,约五十人,甲胄鲜明,为首者竟是孙泰。
他居然还敢现身。
孙泰勒马而立,面无表情:“裴中郎将,陛下有旨:即刻护送皇孙回宫,尔等三人,随我去刑部大牢。”
韩锷握紧链枷:“凭什么?”
“凭这个。”孙泰举起一枚金牌——御赐金牌,如朕亲临,“陛下口谕:裴寂、陆青眉、韩锷,私自调兵离京,擅闯禁地,惊扰皇孙,疑有不轨。暂押刑部候审。”
陆青眉心头一沉。
这是……鸟尽弓藏?
裴寂却神色平静,下马,跪地接旨:“臣,遵旨。”
他看向陆青眉和韩锷,眼神示意:勿抗旨。
陆青眉咬牙,下马,将阿午交给白薇。孩子惊醒,抓住她衣袖不放,眼泪又涌出来。
“阿午乖,”她轻声道,“先跟白薇姑姑回宫。我很快去找你。”
“骗人……”阿午哽咽,“娘也这么说……然后就不回来了……”
陆青眉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白薇强行抱走阿午,上马离去。孩子哭喊声渐远。
孙泰一挥手,羽林卫上前,缴了三人的兵器,套上枷锁。
(入裴寂发现内奸的细节)
在被套上枷锁的瞬间,裴寂目光扫过孙泰身后的羽林卫。其中一张看似普通的脸,与他记忆中“谛听”档案里一幅画像重合——“秃鹫”,北邙影卫潜伏于京城的暗桩之一。果然,内外勾结,图谋已久。裴寂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寒光。
“带走。”
镣铐冰冷,重如千钧。
陆青眉被推上囚车时,回头望向皇城方向。
夕阳西下,宫阙剪影如兽齿,森然欲噬。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手中已无刀。
—
第九章:九门昼闭·暗巷迷踪(最终修订版)
刑部大牢·酉时初
牢房阴暗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陆青眉、裴寂、韩锷被分开关押,但相隔不远,能听见彼此动静。
陆青眉靠墙坐着,肩伤在镣铐摩擦下又渗出血。她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
孙泰为何突然发难?是陛下授意,还是有人假传圣旨?若是陛下,为何前脚还命他们查案,后脚便翻脸?若是有人假传圣旨,孙泰哪来的胆子?
还有阿午……他现在安全吗?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狱卒打开门,进来一个人。
是沈白。
他换了净衣裳,但脸上淤青未消,走路还有些跛。狱卒对他颇为恭敬,搬来凳子,又退出去守在门外。
“沈御史?”陆青眉睁眼,“你怎么……”
“陛下命我主审此案。”沈白坐下,苦笑,“想不到吧?昨还是阶下囚,今就成了主审官。”
他从怀中取出纸笔:“例行公事,问几个问题。陆校尉,你如实答即可。”
陆青眉点头。
“今为何去蓬莱别院?”
“发现北邙奸细设坛行巫术,危害皇孙,故前往清除。”
“可曾请示陛下或上官?”
“事急从权,来不及请示。”
“可曾伤及皇孙?”
“未曾。我等拼死保护,皇孙安然。”
沈白记录完毕,将纸笔收起。他压低声音,快速道:“孙泰的御赐金牌是真的,口谕也是真的。但……陛下今晨病情突然加重,昏迷前下了这道口谕。当时在场者,只有皇后、黄德全,和两位太医。”
陆青眉瞳孔一缩:“陛下昏迷了?”
“嗯。秦医官正在救治,但情况不妙。”沈白声音更低,“皇后娘娘让我转告你:净魂铃失效,锁魂铃毁去,施术者伏诛,但巫术的反噬……恐怕落在了陛下身上。”
“什么意思?”
“锁魂铃控人心智五年,骤然毁去,被控者心神会遭受重创。轻则记忆混乱,重则……魂飞魄散。”沈白握紧拳头,“陛下如今昏迷不醒,脉象紊乱,秦医官说,像是‘魂魄不全’之症。”
陆青眉想起锁魂铃在阿午手中碎裂的瞬间。难道……毁铃之举,反而害了陛下?
“那阿午呢?”她急问。
“皇孙殿下回宫后一直哭,皇后亲自照料,现下睡了。”沈白顿了顿,“但有件事很奇怪——秦医官私下告知,皇孙的脉象看似平稳,但深处有一股异常阻滞,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滞留’在幼年状态。这绝非自然生长,倒像是……巫术痕迹。”
他看向陆青眉:“陆校尉,锁魂铃碰到皇孙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青眉回忆当时情景:“铃铛……碎了。像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摧毁。”
沈白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还记得血祭幻境吗?我们三个看到的不同记忆——你看到陆将军之死,我看到沈家交易,秦医官看到部落屠。但皇孙呢?他当时也在场,他看到了什么?”
陆青眉怔住。
是啊,阿午当时也在血祭范围之内。一个三岁孩子,在那样强烈的巫术冲击下,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除非……他本身就不普通。
或者说,锁魂铃本就是他血脉中的一部分?
她被这个念头惊出一身冷汗。
“沈御史,”她缓缓道,“你相信……血脉传承的力量吗?”
沈白眼神微动:“你是说……”
“太子妃是北邙部落公主之女,有北邙。太子殿下虽是大晟皇室,但其生母传闻有南疆巫族。”陆青眉低声道,“阿午他……或许继承了某种特殊的力量,能克制锁魂铃这类巫术法器。”
沈白沉默良久,才道:“此事切勿再提。若让旁人知道皇孙身负异血,恐生祸端。”
他站起身:“我会尽量周旋,但你们三人恐怕要在此待上几。孙泰那边盯得紧,我不能做得太明显。”
“明白。”陆青眉点头,“多谢。”
沈白走到牢门口,又回头:“陆校尉,保重。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推门离去。
牢房重归黑暗。
陆青眉靠在墙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一更了。
长夜漫漫,前路未卜。
但她心中却异常平静。
父亲说:虽死无憾。
她如今懂了——有些路,明知凶险,也要走;有些事,明知艰难,也要做。
因为值得。
她闭上眼,在脑海中回忆父亲的刀法。
一招一式,如在目前。
仿佛父亲就在身边,从未离开。
—
乾元殿·深夜
烛火摇曳,药香浓郁。
龙榻上,天盛帝双目紧闭,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秦红蕖坐在榻边,银针扎满陛下周身大,额上全是细汗。
皇后坐在一旁,手中捻着佛珠,嘴唇微动,无声诵经。
殿内除了她们,只有黄德全侍立在侧,低眉顺目。
忽然,陛下手指动了动。
秦红蕖立刻俯身细听。陛下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铃……碎了……好……”
“陛下说什么?”皇后急问。
秦红蕖摇头:“听不清。”
黄德全却忽然道:“奴才仿佛听见……陛下说‘铃碎了,好’。”
皇后看向他,眼神锐利:“黄总管耳朵倒是灵。”
黄德全躬身:“奴才侍奉陛下多年,自然留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哭喊道:“娘娘!不好了!皇孙殿下……皇孙殿下不见了!”
皇后霍然起身:“什么?!”
“就在刚才,奴婢们守着殿下安睡,忽然一阵风吹灭烛火,等再点亮时,殿下……就不见了!”小太监磕头如捣蒜,“窗子开着,殿下像是……自己走出去的。”
皇后脸色煞白,几乎站不稳。
秦红蕖扶住她,冷静道:“立刻封锁宫门,搜!殿下年幼,走不远。”
“不……”皇后忽然抓住她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是走丢……是有人带走了他。”
她转头,死死盯着黄德全:“黄总管,今夜宫中守卫,是你安排的?”
黄德全跪地:“娘娘明鉴,奴才奉命安排守卫,绝无疏漏!皇孙失踪,奴才罪该万死!”
他磕头砰砰作响,额角见血。
皇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凄冷:“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黄德全。”
她推开秦红蕖,走到殿中央,扬声道:
“传本宫懿旨:封闭九门,全城。羽林卫、金吾卫,全部出动,搜寻皇孙下落。凡提供线索者,赏千金;凡隐匿不报者,诛九族!”
“还有——”她转身,目光如刀,“即刻释放裴寂、陆青眉、韩锷,命他们戴罪立功,三之内,找回皇孙。”
黄德全抬头:“娘娘,陛下旨意……”
“陛下昏迷,本宫代行旨意。”皇后一字一句,“黄总管有异议?”
黄德全低头:“奴才……遵旨。”
他退出殿外,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殿内,皇后瘫坐在椅上,浑身发抖。
秦红蕖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冷的手:“娘娘,皇孙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皇后看着她,眼泪终于滚落:
“红蕖……本宫怕。怕这皇宫,终究要吞噬所有真心待它的人。”
烛火噼啪,映着两个女子苍白的脸。
窗外,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一场席卷整个皇城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