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世界,在最初几天,是模糊而缓慢的。麻药退去后的异物感、畏光,需要频繁滴各种眼药水,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张昊请了三天假,风尘仆仆地从广州飞来。他提着水果和营养品出现在林语笙公寓门口时,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歉意。「宝宝,对不起,太赶了,只能请到三天。」他放下东西,想抱抱她。
林语笙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拥抱,只是轻声说:「没事,你能来就好。」她的眼睛还蒙着一点术后的水肿,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动作的僵硬。
张昊确实在努力照顾她。他照着医嘱定时帮她滴眼药水,笨拙地煮粥,陪她去医院复查。他坐在她身边时,会拉着她的手,说着广州工作的趣事,或者计划着等两人都不忙了,再去哪里旅行。
可是林语笙发现,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张昊的声音、他的触摸、他的存在,都变得有些遥远,有些……隔膜。当他用棉签小心翼翼地帮她擦拭眼角分泌物时,她会不自觉地想起另一只手,那只在手术室外,带着微汗和温热,揉过她头发的手。那只手的触感,隔着这么多天,似乎还停留在发梢,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张昊带来的粥,味道普通,甚至有点糊底。她却会想起,就在昨天,陈远发来的信息里,附带了一张他家厨房的照片,锅里正小火慢炖着什么,他说:「问了医生,这个阶段喝点鱼汤对恢复好,熬了点,明天给你带。」
她看着张昊忙前忙后,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愧疚。他跨越千里而来,放下工作,他是她名正言顺的男友,他们有四年的感情基础。她应该感动,应该依赖,应该把全部心思放在他身上。可她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目光飘向静音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她在等,等那个特定的提示音,等那个人的消息。哪怕只是问一句「今天眼睛感觉怎么样?」,也能让她心头一颤,然后拿着手机,反复斟酌词句回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张昊不是傻子。他渐渐感觉到林语笙的心不在焉。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抱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再追问他工作生活中的细节,甚至连他主动说起的话题,她也只是「嗯」、「哦」地应着,眼神却常常没有焦点。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戴着术后防护镜,视线低垂,手指却时不时点亮手机屏幕,看一眼,又黯下去。
有一次,他正跟她说着公司里一个难缠的客户,她却突然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送出去,然后脸上露出一种他许久未见的、带着点羞涩和甜蜜的笑意。那笑意一闪即逝,她很快放下手机,对他抱歉地笑笑:「你继续说,客户怎么了?」
张昊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看着林语笙,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柔和,但那种柔和里,有一种他无法触及的疏离。他想问,你在跟谁聊天?什么事这么开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问。他害怕那个答案,会打破此刻勉强维持的平静。对于他这样家境普通、在外打拼的男人来说,能遇到林语笙这样漂亮、开朗、家境又好的女孩,并走到今天,他一直觉得是命运的眷顾。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多心,是语笙手术后情绪不高,是异地太久产生的生疏感……他拼命说服自己,拒绝去深想那个可怕的可能性。
三天假期转瞬即逝。张昊不得不回去。临走前,他帮她整理好药,把冰箱塞满,反复叮嘱注意事项。「等我忙完这个,再来看你。好好休息,按时滴药。」他抱了抱她,这次林语笙没有躲,但身体有些僵硬。
门关上,公寓里恢复了寂静。比张昊来之前更深的寂静。
独居的生活重新开始,但因为眼睛的不便,这份孤独被放大了数倍。不能长时间看手机、看电视,视线模糊让行动变得小心翼翼,白天黑夜的界限也变得模糊。她像一个被困在模糊牢笼里的人,渴望清晰,也渴望陪伴。
陈远的消息,成了这灰色孤寂里唯一稳定而明亮的光源。
「今天感觉怎么样?眼睛还吗?」
「记得滴人工泪液,医生开的那个。」
「按时吃饭了吗?别叫外卖,不净。」
「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
他的关心细碎而密集,渗透到她每一天的每一刻。不再是偶尔的问候,而是一种持续的、不间断的挂念。他甚至能大致推算出她滴眼药水的时间,准时发来提醒。
更让林语笙心绪难平的是,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一个加班的晚上,陈远发来信息:「刚开完会,路过你家附近,方便上去吗?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语笙心跳加速,回复:「嗯,方便。」
门铃响起,她摸索着去开门。陈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袋水果。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血丝,但神情温和。
「给你炖了汤,鱼汤,清淡,对伤口恢复好。」他将保温桶放在桌上,很自然地打量了一下她的气色,「今天按时滴药了吗?」
「滴了。」林语笙站在他面前,忽然有些局促。这是手术后,他第一次来她的私人空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不同以往的气息。
陈远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并没有久留的意思。「那你趁热喝,喝完早点休息。我走了,明天还有个早会。」
「陈哥,」林语笙忍不住叫住他,看着他转过身来,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远停在门口,背对着客厅的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那抹熟悉的、温和又带着点距离感的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他转过身,看着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想什么呢?不是早就说了吗,把你当妹妹啊。妹妹做手术,当哥哥的关心一下,不是应该的?」
「妹妹」两个字,像一把双刃剑,既给了她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接受这一切的理由,又在她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火苗上,轻轻泼了一小杯水,激起一阵带着痛楚的嘶响。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陈哥。」
「嗯,走了。」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门关上,林语笙靠在门板上,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保温桶里的鱼汤还温热,香气隐隐飘散。她慢慢走到桌边,打开盖子,白色的汤,炖得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油脂,只有纯粹的鲜香。这不是「顺便」能带来的东西,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妹妹」吗?
她舀起一勺汤,送进口中。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可心底那个声音却在说:不是的。没有哪个哥哥,会跨越半个城市只为看一眼术前的妹妹是否安好;没有哪个哥哥,会在最忙的时候,惦记着给妹妹炖汤;没有哪个哥哥,会让妹妹在孤独脆弱时,产生如此强烈的依赖和……悸动。
陈远依旧维持着那层「兄妹」的表象,但他的行动,早已越界千里。他会在周末的上午,提着她爱吃的早点「顺路」过来,陪她吃完,聊会儿天,再「顺路」去加班。他会记住她复查的期,提前发信息询问结果。他甚至在一次她眼睛不舒服、滴药水手抖时,很自然地接过药瓶,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手指极其稳定而轻柔地帮她滴入药水。那一刻,两人距离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数,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时间仿佛停滞,只有她擂鼓般的心跳,和他专注的侧脸。
滴完药,他立刻直起身,退回到安全距离,语气如常:「好了,闭眼休息一下。」
一切又恢复如常。他还是那个温和可靠的「陈哥」,她还是他需要照顾的「妹妹」。
但有些东西,在沉默的关怀中,在越界的体贴里,在每一次目光不经意的交缠和迅速分开中,无可挽回地升温、发酵。
林语笙不再问「为什么」。她开始贪恋这份包裹在「兄妹」名义下的特殊对待。她会在独处时,反复回想他到来的每一个细节,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每一个眼神。她会在他离开后,看着他用过的水杯,或者他带来的东西,发呆很久。
他们之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充满张力。一个寻常的递东西动作,一次短暂的并肩而立,甚至一句普通的问候,都被赋予了超越字面的含义。他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近着,却又被那层自欺欺人的「兄妹」关系拉扯着,谁也不敢真正迈出那一步,捅破那层早已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张昊越来越像通讯录里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名字。他的关心隔着屏幕,显得苍白无力。而陈远的存在是具体的,温热的,触手可及的,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和罪恶感。
林语笙的眼睛一天天恢复清晰,视野里的世界重新变得锐利明亮。可她心里那片关于感情的迷雾,却愈发浓重。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陈远的感情,早已不是「妹妹」对「哥哥」。那是一种混杂着依赖、仰慕、心动和背德的复杂情感,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
而陈远,那个始终用「妹妹」作为盾牌的男人,他眼底深处那些压抑的火焰,那些偶尔失控泄露的温柔,那些不言而喻的付出,又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们行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两边都是深渊。一个名为「兄妹」的脆弱平衡木,支撑着他们摇摇欲坠的关系。谁也不知道,这木头还能承受多久,也不知道,最终先掉下去的,会是谁,或者,两人是否会一起坠落。
视线清晰了,心却迷失在更深的雾里。而这场以「照顾」为名的靠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最危险的厮磨与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