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的恢复期,像一层被小心翼翼揭开的纱布,终于彻底过去了。林语笙重新踏入办公室时,世界清晰锐利,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粒粒分明。更分明的是同事们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在她新摘掉眼镜后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打量,和更深沉的、讳莫如深的沉默。
手术期间那些越界的照顾,那些频繁的「顺路」探望,那些只有当事人才懂的深夜问候,早已如无声的水,漫过了办公室人际交往的默认堤岸。每个人都看得分明,陈主任对林语笙的关照,早已超出了上级对下属,甚至超出了所谓「兄妹」的范畴。那是一种融入常的、无微不至的渗透,带着男人对女人特有的专注与占有意味。
然而,没有人议论。至少,没有公开的、明确的议论。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议论一个年轻单身女下属与已婚男领导的暧昧,本身就需要勇气,更可能引火烧身。何况,林语笙平时人缘不差,开朗活泼,家境优渥,谁又愿意去当那个捕风捉影、造「黄谣」的恶人呢?大家只是默契地将这份窥探压在心底,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或者在某些场合,刻意地与那两人保持着比以往更远的社交距离。沉默,成了这桩「公开的秘密」最坚固的保护壳,也是最冰冷的审判。
林语笙自己,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但她似乎并不在意,或者说,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冲动压倒了对流言的恐惧。她不再满足于只是「妹妹」的角色。手术室外那一幕,像一剂强效催化剂,彻底溶解了残存的道德犹豫。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延长与陈远独处的时间,午休不再「恰好」结束,加班后的「顺路」变成了心照不宣的等待。
更明显的是她的穿着。曾经以舒适休闲为主的衣柜里,渐渐添置了更多修身的连衣裙,质地柔软的针织衫勾勒出曲线,颜色也从清新的马卡龙色系,转向更显气质、也更具女性魅力的莫兰迪色或经典黑白。她开始化更精致的妆,口红颜色愈发娇艳。走在办公室里,她不再是那个蹦蹦跳跳的「开心果」,而是一个散发着无声吸引力的、沉静又妩媚的女人。这种变化不是为了取悦谁,更像是一种内在状态的宣示——她正在挣脱某种束缚,准备迎接,或者说,主动靠近某种危险而诱人的关系。
时间在微妙的张力中滑向秋末。凉意渐深,枝头叶片所剩无几。
沈静的生快到了。按照往年的惯例,姐妹三人会一起庆祝。但今年情况特殊。再过四天,就是林语笙的生。她们之前曾半开玩笑地约定,要连着过,热闹一番。可如今,这约定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氛围中,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沈静生前一天,林语笙在「周末摸鱼小分队」群里提议:「明天静静生,我订了东街那家老北京铜锅涮肉,大家一起来吧?给静静热闹热闹!」语气轻快如常。
赵成宇立刻响应:「必须的!给静姐庆生,肉管够!」
苏晓和沈静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两人几乎同时拿起手机,又同时看向对方。目光在空中交汇,传递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复杂情绪。
苏晓的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却是私聊发给沈静的:「有他的话,我就不去了。上次烤肉还不够膈应吗?我没办法再假装没事人一样坐着看他俩『表演』。」字里行间透着压抑的烦躁和明确的划清界限。
沈静看着消息,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苏晓的脾气,上次医院之后,苏晓对林语笙和陈远的事,已经从疑惑担忧转向了明确的反感和避之不及。
「晓晓姐,」沈静为难地回复,「话是这么说,可之前都说好了……而且是我生,语笙也是好心。要不……我们尽量不跟他说话就是了?就当为了我,行吗?」她试图缓和,毕竟是自己生,她也不愿场面太难堪。
最终,苏晓还是妥协了,在群里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下班后,林语笙开车,载着苏晓、沈静、沈静的男友,以及一如既往兴致高昂的赵成宇,前往餐厅。出发前,沈静特意绕到陈远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陈主任,」她语气礼貌而疏远,「我们今天给静静过生,在东街涮肉,您……要是有空,一起来热闹一下?」
陈远从电脑前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谢谢,你们先去。我手头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得加会儿班。要是结束得早,我就过去,晚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这个回答在情理之中。沈静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道了声「您忙」,便转身离开了。没有他,至少这顿饭能吃得稍微自在些。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就在他们快要到达餐厅,在附近兜圈寻找车位时,林语笙的手机响了。连接着车载蓝牙,来电显示和接通提示音在车内清晰地响起。
是陈远。
林语笙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表情却没什么变化,很自然地接听了,用了车载免提。
「喂?」她的声音平稳。
「你到了吗?」陈远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平和如常,听不出情绪。
「还没呢,在找车位,这附近车太多了,转了两圈都没找到,看得眼睛都花了。」林语笙一边慢慢滑行寻找空位,一边回答,语气带着点抱怨,却也平常,像在跟任何朋友通话。
「嗯,那注意安全,慢慢找。」陈远说。
「好。」林语笙应了一声,没再多说,挂断了电话。
车内短暂的安静。苏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抿了抿。沈静的男友瞥了一眼后视镜里林语笙的侧脸。赵成宇则还在兴致勃勃地指着窗外一个空位:「那儿!笙姐,那儿好像有一个!」
最终,他们在离餐厅一条街远的地方找到了车位。一行人步行过去。初冬的晚风带着寒意,林语笙却走得有些快,微微领先众人两步。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时不时停下来回几句消息,嘴角偶尔会牵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意。那笑意,与周遭嘈杂的街道、与身后同行者的闲聊,格格不入。
苏晓和沈静跟在后面,看着她专注手机的背影,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
铜锅热气腾腾,羊肉鲜嫩,麻酱香气四溢。生歌唱了,蛋糕切了,表面看来,气氛还算热烈。赵成宇和沈静的男友负责活跃气氛,讲着不着边际的笑话。苏晓勉强笑着应付,眼神却不时飘向对面的林语笙。
整顿饭,林语笙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但每隔一会儿,她就会拿起来看一眼,指尖快速点击,回复消息。有人跟她说话,她会抬头应一声,但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那种焦灼的、等待什么的状态,即便她努力掩饰,也依然从她频繁瞥向手机的小动作和偶尔飘忽的眼神里泄露出来。
苏晓的心一直悬着,她真怕吃到一半,陈远会推门进来。所幸,直到铜锅里的汤底都快烧,直到最后一块蛋糕被分食,那个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饭局结束,众人往回走。林语笙的步伐比来时更快了,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走在最前面,与其他人再次拉开几步距离。夜风卷起她的长发和大衣下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匆忙,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语笙,你走那么快嘛?」赵成宇在后面喊了一句。
「啊?有点冷,想快点上车。」林语笙头也没回,声音被风吹散。
各自上车,林语笙一一将人送回家。最后送赵成宇时,他住得最近,下车后,车里便只剩下林语笙一人。
夜色已深。
回到家后,沈静洗漱完,坐在床边,心里那点疑虑却像猫爪一样挠着。她想起林语笙整晚的心不在焉,想起她最后匆忙离开的背影。犹豫再三,她点开了五人群。
@陈远:「陈主任,加班结束了吗?回家了没?」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远的回复跳了出来:「九点左右结束的,已经在回家路上了。你们玩得开心吗?」
九点左右……
沈静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里飞速计算。林语笙送完赵成宇,再开回她自己家,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如果她是直接回家,时间或许对得上。但如果……她去了别的地方呢?
沈静想起林语笙接电话时说的「在找车位」,想起她之后一直频繁看手机的状态,想起她结束时那份几乎掩饰不住的急切。
一个清晰得让她心头发冷的时间线,在脑海里逐渐成形。林语笙在「找车位」时接到陈远电话,那时他们刚到餐厅附近。之后整个饭局,她可能在和他保持联系。九点左右,陈远下班。而差不多的时间,林语笙刚送完最后一个人,正在「返程」……
所谓的「返程」,究竟是回她自己的家,还是驶向了另一个方向,去赴一个迟到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约」?
沈静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她想立刻把这份怀疑和推测告诉苏晓,字都打好了,又逐字删除。说了又如何?是她们多想了吗?万一真的只是巧合呢?可如果不说……这益清晰的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看着群里陈远那句看似平常的回复,又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照顾大家的陈主任,那个她一直视为可靠前辈的人,和那个她最好的朋友,此刻可能正身处某个不为人知的空间,共享着一段不能见光的时光。
而她们这些旁观者,明明早已看清,却只能困在「看破」与「说破」的两难境地中,如鲠在喉,如履薄冰。这场秋末的生宴,热闹是别人的,而她们心底,只剩下无边蔓延的寒意和无力回天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