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窗帘拉得很严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李薇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一切就绪,今晚八点,所有平台同时发布。”
现在是下午三点。距离报道发布还有五小时。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这间出租屋是我用假身份证临时租的,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家具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墙纸,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霉斑。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剩下的几样东西:清单、陈大山的记、那生锈的钢筋和几颗钉子。其他的证据都留在报社了,李薇和她的团队正在做最后的整理。
清单摊开在桌上,最后一页,那十三个间接责任人的名字清晰可见。每个名字旁边都还没有标记,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不是小雅的标记,是法律的标记,是舆论的标记,是良心的标记。
我拿起陈大山的记,翻到最后几页。血迹已经涸成深褐色,把纸页粘在一起。我小心地分开,勉强能辨认出字迹:
“小雅,爸爸要走了。你要好好的,听妈妈的话。书包在柜子里,爸爸给你买的,等你上学用。动物园……爸爸答应你的,做不到了。对不起。”
字迹到这里中断,后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可能是陈大山在极度痛苦中写的:
“马彪……你不得好死……”
“吴启明……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女儿……爸爸爱你……”
我合上记,口发闷。一个普通的父亲,临死前惦记着女儿的书包和动物园,也诅咒着那些害死他的人。二十年过去了,他的诅咒终于应验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新闻推送。我点开,标题是:“建设局某官员突发急病入院,情况危急”。正文很简单,只说该官员在办公室突然昏倒,被紧急送医,具体原因不明。
我看了眼名单,这个官员排在第三位。
又一条推送:“质检部门前负责人家中失火,幸无人员伤亡”。
第四位。
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短短半小时内,名单上的十三个人,有七个出了“意外”:有的突发疾病,有的遭遇车祸,有的家里失窃,有的被匿名举报。
不是小雅直接动手,但这些“意外”太巧合了,巧合得不自然。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清除障碍,确保报道能顺利发布。那些可能动用关系压报道的人,现在自顾不暇了。
清单突然震动起来。我拿起来,看到最后一页,那十三个名字中的一个,慢慢变成了暗红色,然后被一道横线划掉。
横线不是小雅平时用的那种潦草的划掉,而是很整齐的一条线,像用尺子画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已处理”。
一个接一个,名字变成红色,被划掉。每划掉一个,我就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一度。划到第七个时,我已经冷得发抖,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划掉时,清单自动合上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空调已经停了,但冷气还在弥漫。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但对面楼的屋顶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雅。她站在六层楼的屋顶边缘,背对着我,面朝城市的方向。风吹起她破烂的棉袄下摆,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她在看什么?看这座城市?看那些高楼大厦?看那些她父亲参与建造、却死于其中的建筑?
突然,她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距离很远,但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脸——惨白,没有表情,眼睛是两个黑洞。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转身,从屋顶边缘跳了下去。
我心脏一紧,差点叫出声。但下一秒,她就消失了,不是坠落,而是像融化在空气中一样,不见了。
我放下窗帘,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在抖,腿在软。小雅在向我展示她的力量,也在提醒我:她能做到什么,她能怎么对待那些罪人。
而我,也是罪人之一。我父亲欠下的债,我还没有还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默。
“林砚,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很清醒。
“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暂时安全。”他顿了顿,“报道的事我听说了,李薇都告诉我了。今晚八点,对吧?”
“对。”
“好。”陈默深吸一口气,“但你要有心理准备。报道发出去,会掀起轩然。那些人的势力很大,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你可能会成为靶子。”
“我知道。”
“还有……”陈默犹豫了一下,“小雅的事,李薇也跟我说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多说,但……她真的存在,对吧?”
我沉默了几秒:“对。”
“那报道之后呢?她会……消失吗?”
“我不知道。”
陈默叹了口气:“好吧。你自己小心。我会盯着报道发布后的反应,如果有需要,我会联系你。”
挂断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还有四小时。
这四小时怎么过?坐在这里等?还是做点什么?
我决定出去走走。不是去危险的地方,只是在这附近转转,透透气。房间里太压抑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腥味——那是清单散发出来的,像铁锈,又像血。
我戴上帽子,压低帽檐,走出出租屋。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勉强照明。下到三楼时,我听见下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正在往上走。
我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侧身躲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下方,是个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得很急,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经过我身边时,他看了我一眼。帽檐下的眼睛很锐利,像鹰。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上走,一直走到六楼——我住的那层。
他在我门口停住了。掏出一串钥匙,开始试锁。
不是警察,警察不会这样偷偷摸摸。也不是记者,记者不会直接撬门。只能是那些人——吴启明、孙立的人,或者那些间接责任人派来的。
我悄悄往下走,尽量不发出声音。但老旧的楼梯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楼上的男人听见了,停下动作,转头往下看。
我加快速度,冲下楼梯。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很重,很快。
冲出楼道,外面是小区的小广场。几个老人在下棋,几个孩子在玩滑板车。我混进人群,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也冲出来了,但看到这么多人,他停住了,站在楼门口,死死盯着我。
我快步走出小区,来到大街上。拦了辆出租车:“师傅,随便开,绕几圈。”
司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但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城区里漫无目的地行驶。我让司机开慢点,然后仔细观察后视镜。果然,那辆黑车又出现了,不远不近地跟着。
甩不掉了。他们盯上我了。
“师傅,去市公安局。”我突然说。
司机一愣:“公安局?”
“对。”
车子调头,朝市公安局开去。黑车也调头,继续跟着。
到了市公安局门口,我下车,快步走进去。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报案的,有办证的,有咨询的。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观察外面。
黑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敢跟进来。但车里的人也没走,就停在那里等。
我知道他们不会在公安局里动手,但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报道还没发布,我不能被抓住。
我在大厅里坐了一个小时。期间去了趟厕所,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憔悴,眼睛布满血丝,嘴唇裂。我看起来像个逃犯,事实上,我也确实是——不是法律的逃犯,是死亡的逃犯,是罪孽的逃犯。
下午五点半,我走出公安局。黑车还在,但这次他们没有立刻跟上,可能是觉得我不敢跑,或者有别的计划。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思考。还有两个半小时,报道就发布了。这两个半小时,我要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能被抓住,不能被扰。
哪里安全?
我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图书馆。不是古籍修复部,而是图书馆的公共区域。那里人多,有监控,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动手。而且我可以假装看书,等到八点。
我坐公交车去了市立图书馆。下午的图书馆人很多,自习区坐满了学生和备考的人。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随便拿了本书,摊开在桌上,但本没看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六点,六点半,七点……
图书馆的广播响起:“各位读者,本馆将于晚上八点闭馆,请提前做好离馆准备。”
七点半了。还有半小时。
我的手心全是汗。时不时看手机,刷新新闻页面,但还没有报道的踪影。李薇说八点准时发布,所有平台同时发布,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七点四十五分,我起身去厕所。在厕所隔间里,我最后一次检查背包里的东西:清单、记、钢筋、钉子。都在。
突然,隔间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敲,是拍,很用力。
“林砚,我知道你在里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出来谈谈。”
我没出声。
“我们不想伤害你。”另一个声音说,“只要你把证据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走。”
还是没出声。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了撬锁的声音。老式的隔间门锁很容易撬,几下就开了。
门被拉开,外面站着两个人,正是之前跟踪我的那两个。他们堵住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东西呢?”一个人伸出手。
我后退一步,背靠墙壁:“不在我身上。”
“搜。”
另一个人上前来抓我的背包。我护住背包,但被他一把抢过去,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
清单、记、钢筋、钉子,散落一地。
“这是什么?”一个人捡起清单,翻看,脸色变了,“这……这是……”
“是那个东西。”另一个人声音在发抖,“工地上传说的那个……”
他们显然听说过清单的事。吴启明、孙立他们的死,已经在他们圈子里传开了,都说是因为一个诅咒,一个清单。
“拿走。”一个人说,“都拿走,烧掉。”
他弯腰去捡钢筋和钉子。但他的手刚碰到钢筋,就突然僵住了。
他的手指开始变黑。不是脏,是真的变黑,像烧焦的木头一样,从指尖开始,迅速蔓延到手掌、手腕。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甩手,但黑色已经蔓延到小臂。另一个人想去帮他,但刚碰到他的手臂,自己的手也开始变黑。
两个人都在惨叫,倒在地上打滚。黑色还在蔓延,已经到肩膀了。照这个速度,不出几分钟,他们就会全身变黑,变成两具焦尸。
是小雅。她在保护这些证据。
我赶紧捡起清单、记、钢筋、钉子,装回背包,冲出厕所。外面已经有人听见动静围过来了,我低头快步离开,混进人群中。
七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
我回到座位上,心脏狂跳。刚才那一幕太恐怖了,小雅的力量越来越强,人的方式也越来越直接。但她保护了我,保护了证据。
八点整。
我刷新手机新闻页面。
第一条推送弹出来:“深度调查:二十三年建筑黑幕,五十三条人命背后的真相”。
点开,是陈默和李薇的联合署名报道。很长,分八个部分,详细披露了从1999年阳光新城事故开始,到最新的工地死亡事件,涉及吴启明公司及其他相关企业的黑幕。有照片,有文件扫描件,有录音文字稿,有证人证言。
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在此呼吁有关部门彻查此事,还死者一个公道,给生者一个交代。同时,我们公开所有证据,接受全社会监督。”
下面附了一个链接,点进去是一个云端文件夹,里面是所有证据的高清扫描件和数字化文件。
报道发布了。
真的发布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在抖,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二十年的黑暗,终于曝光在阳光下。那些死去的人,终于有人为他们说话了。
图书馆的广播又响了:“闭馆时间到,请各位读者带好随身物品,有序离馆。”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离开。我还坐着,看着手机。报道的阅读量在疯狂上涨,评论数每分钟增加几百条。大部分是震惊和愤怒,要求严惩责任人。也有一些质疑的声音,但很快被淹没。
手机响了,是李薇。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很激动,“发布了!所有平台都发布了!微博热搜第一,各大新闻网站头条!”
“看到了。”我说,“谢谢你们。”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顿了顿,“但是……林砚,你要小心。报道发布后,那些人的反应会很激烈。他们可能会……”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会小心的。”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收拾东西。该离开了。图书馆要闭馆了,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走出图书馆时,夜风很凉。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在这繁华的背后,有多少肮脏的交易,有多少被掩盖的死亡,今晚都被揭开了。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
报道发布了,真相大白了,但小雅还在。她的怨念还没有平息,她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而我的债,也还没有还清。
背包里的清单又开始震动。我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所有直接和间接责任人的名字都被划掉了。但在这些名字的最下面,出现了一个新的名字。
不是别人的名字。
是我的名字。
“林砚”。
罪名:“父债子还”。
但这次,罪名下面没有倒计时,没有威胁的话,只有一行小字:
“你做到了。”
“但还不够。”
“还有最后一个。”
字迹慢慢消失,然后浮现出一个新的地址:
“明天中午,阳光新城旧址。”
“最后的了结。”
我合上清单,装回背包。
最后一个?谁是最后一个?所有相关的人不是都死了吗?吴启明、孙立、马彪、那些官员……还有谁?
我想不明白。但小雅指明了地点和时间,我必须去。
明天中午,阳光新城旧址——现在的购物中心。
最后的了结。
我走下台阶,融入夜色中。
背后,图书馆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整个城市,正在被一个巨大的秘密震动。
而我,正走向这个秘密的终点。
走向我自己的,最终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