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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夜无眠。

报道引发的震动比我想象的更大。凌晨三点,我的手机还在不断弹出推送——相关部门成立联合调查组,涉事企业被查封,多名官员被停职审查。新闻评论区挤满了愤怒的民众,有人贴出更多类似的案例,有人组织去市政府请愿,有人为死者点起虚拟的蜡烛。

但我睡不着。清单上那句“还有最后一个”像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谁是最后一个?所有直接间接的责任人都被清算或曝光了,还能有谁?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我爬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生锈的钢筋。在台灯下仔细看,锈迹斑斑的表面,靠近一端的位置,刻着几个几乎看不见的数字:990312。

是期。1999年3月12。钢材的生产期?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钢筋翻过来,另一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检验员:杨建国”。

杨建国。不是张建国,是杨建国。质检员?还是钢材厂的工人?

我突然想到什么,打开手机搜索“杨建国 钢材厂 1999”。信息很少,但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旧帖里找到了线索:“当年阳光新城用的劣质钢筋,是红星钢材厂生产的。那个厂的质检员老杨,后来失踪了。”

失踪?什么时候?

继续搜索“杨建国 失踪”,结果更少。只有一条十年前的寻人启事,是家属发的:“杨建国,男,1965年生,红星钢材厂质检员,于2000年1月离家后失踪,如有线索请联系……”

2000年1月。阳光新城事故后一个月。

这绝不是巧合。

我翻出陈大山的记,重新仔细看。在事故前几天的记录里,有一句话:“今天老杨偷偷跟我说,这批钢筋有问题,检验报告是假的。他说他不敢举报,怕丢工作,也怕被报复。”

老杨。杨建国。

他知道钢材有问题,但保持了沉默。他改了检验报告,让不合格的钢筋流入工地。三个月后,楼塌了,人死了。又过了一个月,他失踪了。

是被灭口了?还是自己跑了?

无论是哪种,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但没有说出来,为了自保而纵容罪恶发生的人。小雅要找他,清算他。

但二十年过去了,他可能早就死了。就算还活着,怎么找?

清单在背包里震动。我拿出来,最后一页,杨建国的名字正在浮现。不是手写的,更像是印章盖上去的,字迹很工整。

名字下面有一行地址:“南郊红星钢材厂旧址,3号车间。”

还有一个时间:“今正午。”

今正午,就是中午十二点。现在是早上六点,还有六小时。

钢材厂旧址在南郊,那片工业区早就废弃了,据说要改造成创意园区,但一直没动工。从市区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加上找路的时间,我得早点出发。

我收拾东西,把钢筋、钉子、记装好,清单放在最上面。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小区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在叫。我压低帽檐,快步走出小区。

在街边买了豆浆油条,边吃边等公交车。早班车上人很少,我坐在最后排,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苏醒。晨光照在高楼上,镀上一层金色。这座城市看起来那么美好,那么有活力。

但我知道,在那些高楼的地基里,埋着多少罪恶,多少冤魂。

公交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终点站。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再往前就是废弃的工业区。我下车,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前走。

路两边是荒废的厂房,墙上涂着大大的“拆”字,有些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钢架。杂草丛生,有半人高。空气里有铁锈和化学品混合的刺鼻气味。

红星钢材厂很好找,是这片厂区里最大的一家。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两水泥柱子,上面挂着的厂牌摇摇欲坠,字迹模糊不清。我走进去,厂区很大,有七八个车间,还有办公楼、仓库、宿舍楼。

3号车间在最里面。我按照指示牌走过去,车间门是两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车间里很暗,只有几扇高处的窗户透进光。地上堆满了废弃的机器、生锈的钢材、破碎的砖块。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我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车间内部。很大,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屋顶很高,上面挂着行车轨道,吊钩垂下来,像上吊的绳子。

“杨建国?”我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没有回应。

我慢慢往里走,脚踩在碎玻璃和铁屑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车间深处,有一个小房间,可能是以前的办公室。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走到门前,敲门。

没有回应。

推开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子上点着一蜡烛,烛光摇曳,映出墙上密密麻麻的照片和纸条。

我走近看,墙上贴满了照片——都是工地事故的照片,从不同角度拍摄,有些明显是偷拍的。照片下面贴着纸条,写着时间、地点、死者信息、事故原因。

阳光新城事故的照片在最中间,贴了七八张,从各个角度拍摄。其中一张特别清晰:陈大山被压在水泥板下,只露出上半身,眼睛睁着,看着镜头。照片旁边贴着一张纸条:“陈大山,钢筋工,42岁,已婚,有一女8岁。死因:腔受压,窒息。赔偿金:2万元,家属签字。”

另一张照片是刘文正女儿溺水的现场,女孩的尸体被打捞上来,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纸条上写:“刘小雨,6岁,刘文正之女。死因:溺水(疑为他)。无赔偿。”

还有张建国坠楼、李桂兰被账本掩埋、王浩被烧死、孙福贵跳楼、赵卫国玻璃割喉、吴启明和孙立焦尸……所有死者的照片都在这里,贴了整整一面墙。

桌子抽屉里,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我翻开,里面是详细的记录,从1999年阳光新城事故开始,到最近的工地死亡事件,每一起都有记载:时间、地点、责任人、处理方式、赔偿金额、后续影响。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我都记下来了。每一笔血债,每一个名字。但我没有勇气公开。我是个懦夫。现在,我把这些交给后来的人。请为死者发声。——杨建国,2020年3月”

2020年3月。两年前。杨建国两年前还活着,他整理了所有资料,藏在这里,等待有人发现。

但他现在在哪?

我继续翻找,在铁皮柜最底层找到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信,信封上写着“致后来者”。

我拆开最上面一封。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叫杨建国,红星钢材厂的质检员。二十年前,我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我修改了检验报告,让一批不合格的钢筋流入阳光新城工地。我知道那些钢筋会出问题,但我没说。因为厂长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就让我失业,还会让我家人不好过。”

“三个月后,楼塌了,死了三个人。还有一个孩子,冻死在工地门口。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那些死者来找我。我想过自,但没勇气。我想过举报,但更没勇气。”

“后来,我开始收集证据。不只是阳光新城的事,还有这些年所有我知道的工地事故。我偷偷拍照,偷偷记录,偷偷跟踪那些责任人。我知道他们住在哪,开什么车,有什么习惯。我把一切都记下来了。”

“但我还是不敢公开。我老了,病了,活不了多久了。我把这些资料藏在这里,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找到,能把这些罪恶公之于众。”

“如果你做到了,请在我坟前烧张纸,告诉我一声。让我在下面,能稍微安心一点。”

信到这里结束。下面附了一张手绘地图,标着一个位置:“厂区后山,老槐树下”。

我收起信,走出车间。按照地图指示,来到厂区后面的小山。山上长满了树,但很容易找到那棵老槐树——最大的一棵,树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只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刀刻着:“罪人杨建国之墓”。

木牌已经腐朽了,字迹模糊。土包上长满了草,看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杨建国死了。两年前就死了。他把自己埋在这里,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与他的罪孽一起腐烂。

我站在坟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懦弱的人,犯了错,用余生收集证据,却始终没有勇气公开。最后孤独地死去,埋在这荒山野岭。

他该被清算吗?该被原谅吗?我不知道。

突然,我感觉背后有人。

不是活人的感觉,而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注视。我慢慢转身。

小雅站在树下。

她穿着那件破棉袄,赤着脚,头发凌乱。但这次,她的表情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悲伤、怜悯,还有一丝疲惫。

“你找到他了。”她说。

“他死了。”

“我知道。”小雅走到坟前,看着那个土包,“他每晚都来我梦里,跪着哭,说对不起。他说他收集了证据,但他不敢拿出来。他说他懦弱,他该死。”

“那……”

“我不他。”小雅说,“因为他已经死了。而且……他最后做了他能做的。”

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坟上的土。土突然松动,从里面拱出一样东西——是一个铁皮盒子,和我在车间里找到的那个一样。

小雅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堆小物件:一个生锈的口琴,一个塑料发卡,一颗玻璃弹珠,还有半块饼,已经发霉了。

“这是……”我问。

“我爸爸的东西。”小雅拿起口琴,轻轻吹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气流通过锈蚀簧片的嘶嘶声,“口琴是我爸爸的,他喜欢吹歌给我听。发卡是我妈妈的,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弹珠是我在工地捡的,和爸爸一起玩过。饼……是爸爸给我买的,最后一块,我没舍得吃。”

她把这些小物件捧在手里,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杨建国收集了这些。”她说,“他找到我家的旧址,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他想还给我,但找不到我。所以他埋在这里,和他的罪一起。”

小雅站起来,把盒子递给我:“给你。替我保管。”

我接过盒子,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现在,所有直接间接的责任人都清算了。”小雅看着我,“除了一个人。”

我的心一紧:“谁?”

“你。”

我僵住了。

“你父亲欠的血债,你还没有还完。”小雅说,“你帮了我,找到了证据,公开了真相。这抵了一部分债。但还不够。”

“还要我做什么?”

小雅指向山下,厂区的方向:“那里,现在还有工人在工作。新的工地,新的,新的老板。但他们用的材料,还是不合格。他们对待工人,还是不当人。事故,还会发生。死亡,还会继续。”

她转向我,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你要阻止这一切。不是替死人复仇,是替活人争取。你要让那些制度改变,让那些法律完善,让那些监管真正起作用。你要让建筑工人有安全保障,让死者家属得到公正赔偿,让责任人受到应有惩罚。”

“这……这太难了。”我说,“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小雅说,“所有死去的人,都会看着你。所有活着的人,都需要你。”

她走近我,踮起脚,冰凉的指尖触碰我的额头。

一幅幅画面在我脑中闪现:

建筑工人在没有安全措施的高空作业,脚下是数十米的深渊。

工棚里挤满了人,没有窗户,没有暖气,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

工资被拖欠,工人讨薪被打,躺在医院里没人管。

事故发生后,老板跑路,家属拿不到赔偿,孩子失学,老人无依。

然后是新的工地,新的循环,同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画面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127。然后是另一个数字:203。再一个:311……

“这是过去十年,全省工地死亡人数。”小雅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实际数字可能三倍于此。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

她收回手:“现在你知道了。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手里的铁盒,陈大山的口琴,小雅妈妈的发卡,那颗玻璃弹珠,半块发霉的饼。

然后我看向山下的城市,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我会去做。”我说,“尽我所能。”

小雅点点头,身影开始变淡。

“清单给你了。”她说,“上面的名字,你看着办。该清算的清算,该救赎的救赎。你是它的主人了。”

“等等。”我问,“你……你要去哪?”

“去我该去的地方。”小雅说,“爸爸在等我。妈妈在等我。所有死去的人,都在等我。”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几乎透明。

“林砚,谢谢你。”她最后说,“也替我,谢谢所有帮忙的人。”

然后她完全消失了。

风停了。树静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杨建国的坟前,手里捧着那个铁盒,背包里装着清单和所有证据。

山下的城市依然喧嚣,依然忙碌。报道引发的震动还在继续,调查组还在工作,民众还在愤怒,官员还在推诿。

而我要做的,才刚刚开始。

我蹲下身,在杨建国的坟前挖了个小坑,把铁盒放进去,重新埋好。

“安息吧。”我说,“你的罪,已经清了。你收集的证据,已经公开了。那些死者,会得到公正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下山。

走到厂区门口时,手机响了。是李薇。

“林砚!你在哪?出大事了!”

“怎么了?”

“那些被曝光的企业和官员,联合起来反扑了!他们找了关系,开始删帖,控评,还说要我们造谣诽谤!陈老师被带走了,说是要协助调查!”

我的心一沉:“你们呢?”

“我们暂时没事,但压力很大。”李薇的声音在颤抖,“林砚,你手里还有没有更硬的证据?能直接把他们钉死的那种?”

我想了想:“有。杨建国留下的全套资料,在钢材厂3号车间。比我们之前公开的更详细,更完整。”

“太好了!我马上去拿!”

“等等。”我说,“你自己小心。他们可能也在找这些。”

“我知道。”李薇顿了顿,“林砚,谢谢你。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开始。”

“该说谢谢的是我。”

挂断电话,我站在厂区门口,看着这条荒废的路延伸向城市。

路很长,很难走。

但必须走。

我迈开脚步。

背包里的清单又开始震动。我拿出来看,最后一页,我的名字下面,出现了一行新字迹:

“路还长。”

“我陪着你。”

不是小雅的字迹。是另一种笔迹,很工整,很沉稳。

是杨建国?还是陈大山?还是所有死者共同的意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冤屈的灵魂,都与我同在。

我们会一起,走完这条路。

直到所有血债,都被清偿。

直到所有真相,都见光明。

直到所有罪人,都受审判。

直到所有死者,都安息。

我走在阳光下,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路还很长。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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