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的悬赏像一块石头，投入青崖山这片平静的水面。
涟漪不大，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当晚的族老会议开到深夜。林沐风作为沐字辈的代表之一，第一次被允许列席旁听——这是爷爷林承岳的意思，说是该让年轻人知道家族如何应对风雨。
议事堂的灯火亮到子时。堂内，五位族老——三位筑基修士加上族长林明轩和三叔公林承海——围坐在长桌前。林沐风和另外三个沐字辈、明字辈的年轻人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只带耳朵，不带嘴。
“五百中品灵石，一枚筑基丹。”林承峰手指敲着桌面，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陈家这是下血本了。”
“也说明那古兽卵对他们极其重要。”林明轩接口，“我今在坊市打听，陈家这半月已派了三拨人进山搜寻，悬赏告示贴遍了东南域的大小坊市。但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他们始终没提那兽卵具体是什么，只说是一枚‘古修遗卵’。”
“做贼心虚。”林承岳冷哼一声，“那兽卵来历恐怕不净，他们不敢说得太细。”
三叔公林承海捋着胡子，缓缓道：“不管不净，现在这烫手山芋，很可能就在咱们青崖山地界。外头那些人，找不到卵，迟早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堂内沉默了片刻。
“要不……”一位明字辈的族叔犹豫着开口，“咱们主动跟陈家沟通？表明咱们不知情，也愿意协助寻找？这样至少能撇清嫌疑。”
“幼稚。”林承峰摇头，“你主动凑上去，人家更觉得你做贼心虚。修仙界的事，很多时候是越描越黑。”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着人家打上门吧？”
“当然不能等。”林承岳开口，声音沉稳，“但也不能自乱阵脚。依我看，三条路。”
老人竖起三手指：“第一，加强戒备，阵法全开，让外人知道咱们有防备，不是软柿子。第二，正常过，该种田种田，该炼丹炼丹，让暗中观察的人看到，咱们心里没鬼。第三……”
他看向林沐风几个年轻人：“小辈们加紧修炼。家族的未来在你们身上，你们强一分，家族就稳一分。”
这决策说不上多高明，但踏实。没有冒险的奇谋，没有冲动的对抗，就是稳扎稳打，以不变应万变。
会议散时，已是深夜。
林沐风走出议事堂，夜空星辰稀疏，山风带着凉意。他回头看了眼堂内，几位长辈还在低声商议着什么，灯影映在窗纸上，晃动如剪影。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支撑起这个家族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强大，而是这样一次次深夜的商议，一次次沉稳的决策。
回到小院，厢房的灯还亮着——母亲给他留的。
推门进去，小兽竟没睡，蹲在窗台上，望着夜空。听到动静，它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温润。
“还没睡？”林沐风随口问，关上门。
小兽跳下窗台，走到他脚边，仰头看他。
林沐风蹲下身，与它平视：“今天家族开会了。外头悬赏很高，很多人都在找一枚古兽卵。”
小兽静静听着，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我不知道那卵是什么，也不知道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林沐风声音很轻，“但如果你需要保护，林家……我会尽力。”
这话说得有些傻。对一个来历不明、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兽承诺，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小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前爪，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那一瞬，林沐风仿佛感觉到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激的情绪，透过那小小的爪子传递过来。
但只是一瞬。小兽收回爪子，转身跳回窗台，重新望向夜空。
仿佛刚才那微妙的交流，只是夜风中的一缕错觉。
翌清晨，青崖山一切如常。
晨练的晨练，巡山的巡山，灵田里除草浇水的人影早早就在忙碌。只是每个人腰间都多了枚小小的玉牌——护山大阵的通行令牌，阵法全天开启后，没这牌子进出都会触发警报。
林沐风照例去丹房。路上遇到堂弟林沐雨，这小子今负责巡山，全副武装，腰间挂着分水刺，背上还背了张小型弩机。
“沐风哥！”林沐雨精神抖擞，“今儿我带队，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小心些。”林沐风叮嘱，“真遇到情况，发信号为先，别逞强。”
“晓得！”
丹房里，三叔公林承海已经在忙活了。老人今在炼制一批“清心丹”，这是家族常备的一阶中品丹药，能辅助修行，稳定心神。
见林沐风进来，三叔公招手：“来得正好，帮我看着第二炉的火候。我得去药园收一批晨露。”
林沐风应下，在丹炉前盘膝坐下。炉中火焰平稳，药香已开始弥漫。他凝神感知火候，同时运转功法，体会着昨那种“木火相济”的感觉。
很奇妙。一旦找准了那种节奏，控火就变得如呼吸般自然。木灵力如春雨，火灵力如暖阳，二者交融，滋养炉中药性。
半炷香后，三叔公回来，检查了炉内情况，满意点头：“火候稳当，不错。看来你是真入门了。”
老人说着，从怀里取出个小册子：“这是我早年学炼丹时的心得，上面记了些控火的技巧和常见问题的解法。你拿去，有空翻翻。”
林沐风郑重接过。这小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遍。里头字迹工整，还配着简图，一笔一划都能看出记录者的用心。
“谢谢三叔公。”
“自家人，客气什么。”老人摆摆手，继续忙活去了。
一上午，林沐风炼了两炉辟谷丹。成丹率稳定在九成以上，且中品占了大半。这种进步速度，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午间休息时，他翻开三叔公给的心得册子。第一页上，用稍大的字写着：
“炼丹如做人，火候如分寸。过则焦，欠则生。不疾不徐，方得圆满。”
他细细品味这句话，联想到家族如今的处境。
过则焦——若反应过度，四处树敌，林家这小身板扛不住。
欠则生——若毫无防备，任人拿捏，早晚出事。
不疾不徐，方得圆满。
他合上册子，望向窗外。灵田里，族人们正在午休，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吃饭说笑。远处山道上，巡山的队伍正换班，交接着情况。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下午，林沐风没再炼丹，而是去了家族的藏书阁。
说是阁，其实就是间稍大的屋子，里头几个书架，摆着家族几代人收集的玉简和书籍。内容杂得很，有功法，有游记，有丹方阵图，也有关于灵兽妖兽的记载。
他想查查，有没有关于“古兽卵”或是“寻药异兽”的资料。
翻了一个多时辰，收获寥寥。关于古兽卵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只说某些上古灵兽的卵有神异，但具体如何神异，又语焉不详。至于寻药异兽，倒是有几种记载：寻药鼠、嗅灵貂、百草猿……但描述与小兽都不太吻合。
唯一有点关联的，是一本破旧的游记里提到，上古有“通灵兽”，能辨万物灵气，甚至能感知吉凶。但那种灵兽早已绝迹，且记载中形容“形如鹿而小，目有双瞳”，与小兽的样子天差地别。
林沐风有些失望，但也释然——若真那么容易查到，反倒奇怪了。
离开藏书阁时，夕阳已西斜。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去了后山那片溪涧——第一次遇到小兽的地方。
溪水潺潺，草木依旧。他在那块青石上坐下，回忆那的情景。
小兽从灌木丛里踉跄出来，右腿受伤，眼神惶恐。他给了它半块粮，它小心翼翼地吃……
一切开始得那么平常。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沐风警觉回头，却是一怔。
来人是个陌生的老者，穿着粗布麻衣，像个寻常的山间樵夫。但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老人该有的。
老者也在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向他身后的山林，仿佛在寻找什么。
“老人家是……”林沐风起身，暗自戒备。
老者收回目光，笑了笑，笑容温和：“路过，寻些草药。小哥是青崖山林家的人？”
“正是。”
“好地方。”老者点头，目光又扫过溪涧，“山清水秀，灵气也足。难怪能养出……”
话没说完，他忽然顿住，侧耳听了听。
林沐风也听到了——远处传来巡山队伍的说话声，正朝这边来。
“叨扰了。”老者朝他点点头，转身步入林中，几个呼吸间便不见了踪影。
来得突兀，走得也突兀。
林沐风站在原地，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心头疑云再起。
这青崖山，似乎越来越热闹了。
他低头看看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小兽爪子的温热触感。
夜幕降临时，他回到小院。
小兽蹲在槐树下，见他回来，起身迎了两步。
林沐风在它面前蹲下，轻声说：“今天遇到个奇怪的老人家。他说，这山清水秀，难怪能养出……话没说完。”
小兽静静听着，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深邃如潭。
它伸出爪子，在地上轻轻划了一道。
不是图案，只是一个简单的横线。
然后，它抬头看他。
林沐风盯着那道横线，许久，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道界。
线内是家，线外是风雨。
而现在，线外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轻轻摸了摸小兽的头。
“不怕。”他说，“线在，家就在。”
小兽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
夜色完全笼罩了青崖山。
护山大阵的微光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如一道透明的屏障，将山林与外界温柔地隔开。
而在屏障之外，山林深处，那麻衣老者站在一棵古树梢头，望着青崖山的方向，轻声自语：
“通灵之兽，择主而栖。林家……有意思。”
夜风拂过，树梢轻摇。
老者的身影，如水墨般在夜色中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