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风走出小院时,正午的阳光白得晃眼。
山顶传来的钟声还在山间回荡,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坚定。那是家族遇到紧急事务时的召集信号,自他有记忆以来,只听过三次——上次响,还是十年前一头筑基期妖兽误闯灵田的时候。
沿途遇到不少族人,都匆匆往山顶赶。每个人的神色都绷着,但没有人慌乱。林沐风看见几个启字辈的孩子被母亲牵着,小脸上虽有不安,却都安静地跟着走,不哭不闹。
这就是林家的样子。风雨来时,不怨天,不尤人,只是聚在一起,商量该怎么把屋顶修得更牢。
议事堂前的小广场上,已经聚了七八十人。明字辈站在前排,沐字辈居中,启字辈和女眷在后。没有人交头接耳,都静静等着。
族长林明轩站在石阶上,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昨夜有人闯入的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具体细节不便多说,但有一点可以告诉诸位——来者不善,且修为不低。”
底下起了一阵轻微的动,很快又平息下去。
“家族决定,从今起,三件事。”林明轩竖起三手指,“第一,护山大阵全天开启,所有族人出入需凭令牌。第二,夜间实行宵禁,非值夜者不得外出。第三,修行进度照旧,该炼丹的炼丹,该练剑的练剑,不可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我知道,有人会担心,有人会害怕。这很正常。但咱们林家能在青崖山立足七十年,靠的不是运气,是实打实的本事和团结。外头风大雨大,只要咱们自家人心齐,这山就垮不了。”
话说完,底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叔公林承海第一个开口:“族长说得对。该嘛嘛,子还得过。药园的灵草该浇水了,谁跟我去?”
“我去!”“我也去!”几个年轻族人立刻应声。
接着,负责灵植的林明远也站了出来:“南坡的灵谷再有半月就熟了,得加派人手看着,防鸟防鼠还得防人。”
“算我一个。”“我下午没事。”
一件件事被提出来,一件件事有人应。不过半炷香功夫,原本凝重的气氛,就被有条不紊的分工冲淡了。
林沐风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忽然松了些。
是啊,林家是小,是弱。但林家不是一团散沙。
散会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被爷爷林承岳叫住了。
老人带着他走到广场边的老槐树下——这棵树据说有百年树龄,比林家来得还早,树粗得要三人合抱。
“看见了吗?”林承岳拍了拍粗糙的树皮,“七十年前,这树上头有个大窟窿,是被雷劈的。当时你太爷爷说,这树活不成了。可你看现在——”
他指着树冠。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哪还有半点濒死的模样。
“树如此,家也如此。”老人转头看向孙子,“伤疤会有,风雨会来,但只要还扎在土里,就能一点点长好,甚至长得比从前更结实。”
林沐风点点头:“孙儿明白。”
“明白就好。”林承岳从怀中取出个小布袋,“这是二十块下品灵石,你拿去。炼丹耗材,家族虽然会供基础的部分,但你想精进,总得自己有些储备。”
林沐风接过,布袋沉甸甸的。二十块下品灵石,对筑基修士或许不算什么,但对练气期的族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资源。
“爷爷,这……”
“收着。”老人摆摆手,“你既选了炼丹这条路,家里自然要支持。只是记住,路要一步一步走,别贪快。”
辞别爷爷,林沐风没有回丹房,而是径直回了自己小院。
小兽不在竹筐里。他找了一圈,才发现它竟蹲在西墙角的那片药圃边——那是他自己开辟的一小块地,种着几株最普通的凝血草和茯苓苗,平时练手用的。
小兽正低头嗅着一株凝血草,见他回来,抬头望了一眼,又继续它的“视察”工作。
林沐风在它身边蹲下,看着那片被它仔细嗅过的草药。早晨那些纷乱的思绪,此刻忽然清晰起来。
他想起小兽在地上扒拉出的图案,草与火相交,归于一点。
想起爷爷说的,扎在土里,就能长好。
想起族长说的,该嘛嘛。
是啊,该嘛嘛。
外头的风雨他管不了,但自己手里的事,总能做好。
“谢谢。”他轻声说。
小兽停下动作,歪头看他。
林沐风笑笑,起身走进厢房,搬出了那个半旧的丹炉。
这一次,他没有去丹房,就在院子里,槐树下,阳光里。
点火,温炉,取药。
小兽溜达过来,蹲在他身边不远处,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炉火。
林沐风闭上眼,深吸口气。丹田处,青色心火缓缓燃起,《青焰控火诀》运转。与此同时,《长青功》的木属性灵力如溪流般在经脉中铺开。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想“配合”,也没有刻意去平衡“金火相冲”。
他只是回忆着小兽扒拉出的那个图案。
草与火。木与火。
木不是用来压制火的,木是用来滋养火的。就像雨水滋养土地,土地长出草木,草木在阳光下生长——本就是一体的。
心念转处,体内灵力流转忽然顺畅起来。
炉中火苗“呼”地一旺,又迅速温顺下去。投入的黄精在火焰包裹下,慢慢渗出金黄色的药液,纯粹而饱满。
林沐风心中无喜无悲,只是专注地感受着药材在火中的每一分变化。火候转换时,木灵力自然流淌而过,如春风化雨,将那股滞涩感无声消融。
半个时辰后,炉盖揭开。
十二颗辟谷丹滚入玉盘,圆润饱满,白色的丹身上泛着淡淡的莹光。
成丹十二,皆是中品。
没有一颗下品,更没有炼废。
林沐风怔怔看着那盘丹药,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不是侥幸,不是偶然。是真真切切地掌握了那种“感觉”。
小兽凑过来,低头嗅了嗅丹药,然后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抹熟悉的笑意又出现了,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
它伸出前爪,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
像是在说:看,不难吧?
林沐风笑了,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这次小兽没躲,反而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丹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院子里药香弥漫,混着草木清气。
远处传来族人在田里劳作的说笑声,近处是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这一刻,外头的风雨仿佛很远。
林沐风收起丹药,清理丹炉。小兽蹲在一旁看着,偶尔动动鼻子,似乎在品味空气中残留的药香。
他知道,麻烦还没完。昨夜闯入的人,暗中的各方势力,还有小兽身上的谜团……这些都还在。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院子里,炉火初成,阳光正好。
而他,有了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傍晚时分,二爷爷林承峰从山外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青云坊市的陈家,今悬赏翻了倍。但凡提供古兽卵线索者,赏中品灵石五百。若能直接寻回,赏筑基丹一枚。
消息传到青崖山时,夕阳正把整座山染成金色。
林沐风站在院中,听着山顶传来的钟声——这次是召集族老议事的信号。
他低头看看脚边的小兽。
小兽也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夕照里,澄澈如初。
风起了,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
山雨欲来。
但炉火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