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爹出海打鱼,绑回一条断尾的人鱼,当天就洞了房。
人鱼被绑在水里,为我爹生了女儿,又生了儿子。
可家里多了几张嘴后更穷了,于是爹想了个好主意。
他敲响了周遭所有人家的门。
“拿一斤米或五文钱来,让你尝尝人鱼滋味。”
那之后,我家外头排起了长队。
1
“爹!我饿!”
姐姐揪着我爹的袖子喊饿,张嘴露出一口尖尖细细的牙。
我爹一巴掌打在姐姐头上,又把他手里的半个饼子塞到我手里。姐姐生来痴傻,眼珠随着那个饼子转。
我趁我爹转身进去的时候,把半个饼子塞到了姐姐手里。
我也饿,饿得直啃手。
手上被啃出一排细细的牙印。
咬破皮肤的血,被我抿进嘴里,带着点腥甜。
渔民靠海吃海,但这几个月,我爹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空着船回来了。
屋外穿来几声怪异的嘶鸣。
我爹看着瘦得双眼已经凸出来的我。
当晚,便敲响了周遭所有人家的门。
“拿一斤米或五文钱来,让你尝尝人鱼滋味。”
周遭的男人一听便心动,很快拿了米或拿了钱来,进了我爹关人鱼的水屋。
人鱼挣扎着,我爹骂骂嘞嘞把她从水里捞起来丢上了岸。
又用铁链把人鱼的双手拴住。
人鱼的尾巴早就断了,只能任人宰割。
看着眼泪不止的人鱼,我爹却啐了一口:
“反正儿子都给我生了,你也没用了。”
人鱼不会讲话,只能发出我们听不懂的嘶鸣。
那天晚上的月亮格外的圆,又圆又近,像是下一秒就要落进海里。
波浪声一阵盖过一阵。
波浪声停的时候,水屋里人鱼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男人们从水屋里出来时,脸上带着餍足又嫌恶的神情,嘴里还嘟囔着晦气。
我爹也不管,把人鱼又丢进了水屋里。
然后数着换来的铜板和粮食笑的露出一口黄牙。
笑着笑着,我爹看向我:
“耀祖,等你姐再长两年,我就把你姐也送进水屋。”
“赚的钱,就留给你娶媳妇!”
我低着头没说话。
2
我爹是个瘸子,又长的丑,也没身家,三四十了都说不到媳妇。
不知道听谁说了海里有人鱼,长得个顶个的漂亮。
我爹上了心,多番打听,某次出海,真绑了一条断尾人鱼回来,当晚就洞了房。
人鱼的尾巴,是爹亲手斩断的。
他说:
“人鱼断了尾,就回不了大海了。
第一年,人鱼生下了姐姐,隔了三年,又生下了我。
生了爹眼里能传宗接代的我
我和姐姐跟人鱼唯一相像的地方,就是都有一口细细密密的牙齿。
家里多了几张嘴,这几个月出海又打不到鱼,所以我爹拿果断用人鱼那几乎熬的身体,换了粮食和钱。
“这次我要正儿八经的娶个媳妇!”
“一条鱼有什么意思?”
我爹看着我,手里摩挲着铜板,眼里全是贪婪。
我的眼睛越过我爹,落到水屋那儿。
水屋连接着大海,我竟然看见人鱼趴在海边的礁石上。
看见我,人鱼歪歪头,露出一个笑。
笑着笑着七窍就开始流血,尖尖细细的牙齿动着,仿佛在嚼什么东西。
我吓得瞪大了眼睛,嗓子像被扼住一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第二天,村子里就发生了怪事。
3
所有那天进过水屋的男人,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和人鱼身上一样的鳞片。
而且离不得水,离水一炷香,就浑身抓痒,挠得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而这些男人家里的娃娃,无论男女,都走两步就摔在地上,只能并着腿就像被丢上岸的鱼一样扑腾。
甚至还发出像人鱼一样的嘶鸣。
村里的人觉得这是病,找大夫看。
可大夫也束手无策只能摇头说自己也没见过这样的症状。
没办法了,只能请来村里年纪最大的祖爷爷。
祖向来喜爱我,连带着对我爹也是好脸色。
可这一次祖对我爹破口大骂:
“你自己作孽就算了!怎么还拉上村里其他人!”
我爹跪在地上,膝行着去抓祖的鞋:
“您救救我们!就看在耀祖身上!”
祖高高扬起的拐杖最终没有落下:
“你们这四十九人,将那死掉的人鱼打捞起来,分成七七四十九块儿,分开好好安葬!”
我爹他们如蒙大赦,赶紧就去捞起了人鱼的尸体。
除开头,人鱼被分成了四十八块。
那些男人说我爹的问题最大,把人鱼死不瞑目的脑袋安排给我爹安葬。
人鱼的脑袋被放在桌上,我爹黑着一张脸。
姐姐扯着人鱼金色的头发,把人鱼的脑袋扯过来面对着我。
“盼弟,你去把这个人鱼脑袋埋了。”
我爹出声吩咐姐姐,可是姐姐只是咬着手指流口水。
我抱起人鱼的脑袋:
“爹,我去吧。”
我爹不耐烦地挥挥手,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自然也没看见人鱼的眼睛对着我眨了眨,嘴巴也无声翕动着说了句话。
我看懂了,抱起人鱼的脑袋。
然后把脑袋埋进了正对着水屋的树下。
这几天天气越发热了,偌大的树冠上垂下一串串雪白的花朵。
我知道,人鱼想回水屋。
4
人鱼被安葬后,男人小孩果然恢复了正常。
他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就撺掇我爹赶紧也把姐姐送进水屋。
可是我爹刚把我姐姐进水屋,村里男人又开始长鱼鳞。
这一次,他们还看见人鱼坐在礁石上,巨大的鱼尾轻轻拍打着浪花,还对他们诡异地笑。
我爹和村里人被吓坏了,哭喊着找到祖。
“老祖宗!都按您说的做了,怎么还是这样?!”
祖听说我爹要把姐姐送进水屋,气得一拐杖落到我爹头上:
“混账东西!你居然还想把盼弟送进水屋?!”
“盼弟本来就有人鱼的血脉,你们这样会遭到人鱼的报复的!”
村里人跪在地上:
“我们再也不敢了!”
“老祖宗救救我们!”
祖哼了一声,掐指一算,然后脸色剧变:
“不好!这人鱼要成邪祟!”
“你们这几先不要出门,我去请我师兄过来!”
他们听人鱼成了邪祟,哪还敢留在村里?
哭爹喊娘求祖带上自己,被祖一人赏了一拐杖。
打发走了那些人,祖摸摸我的脑袋:
“祖给你的玉佩你可随身带着?”
我从领口摸出半块玉佩。
祖喜爱我,从小就送我这块玉佩。
我爹曾经想抢去,结果被玉佩烫起一大串水泡。
本来这块玉佩是白色的,结果现在已经差不多全部变成红色了。
祖说这是辟邪的,我深信不疑。
见我玉佩的变化,祖露出个满意的笑,又叮嘱我这几一定要将玉佩随身携带好,不可摘下一刻。
我依言点头,祖才放心去了。
可是下一刻,我就把玉佩随手揣进了兜里,并没有挂上脖子。
5
村里人心惊胆战地熬过了七天。
祖终于带着一个白眉道士回来了。
白眉道士叫沈鹤,看起来一派仙风道骨。
只是在路过我时深深看了我一眼。
见了我爹,沈鹤手里拂尘一甩:
“你将人鱼抢回家,行了夫妻之实,却未许夫妻之名,又如此羞辱她,怪不她怨气滔天!”
“如今还有几个时辰,人鱼就要变成邪祟了!”
“到时候你们全村人都玩给她赔命!”
沈鹤面前的人扑通扑通跪下,把头磕的梆梆作响,求沈鹤救他们一命。
“你们速速去把埋起来的尸体挖出来,拼的越认真越好,再以桃树为棺木压其阴气怨气,将她葬入你家祖坟。”
“定要以正妻之礼以待,年年月月给她烧纸,平她的怒气。”
我爹听要把一个人都不是的人鱼以正妻之礼待之葬入祖坟,马上就跳起来了:
“她一条鱼能有多大的怨气!老子供她吃供她住,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沈鹤斜斜看了我爹一眼:
“那你们全村就等死吧。”
事关生死,村里人都劝起我爹。
祖也向沈鹤赔着笑:
“师兄心怀宽广,定不会与他们一帮人计较。”
沈鹤看了眼那些男人脸上新长出的鱼鳞:
“将尸体埋在风水最好的地方,今晚整晚你们守夜。”
村里人自然满口答应。
6
找到人鱼尸体后,村里人又不愿意把风水最好的地方用来埋人鱼了。
“这地方风水这么好,凭啥用来埋她!”
沈鹤已经退过一次,这次依旧拗不过村里人,只好妥协,看了另外一处风水稍差的地方。
“记住!你们要找人鱼的至亲之人把她眼睛搅烂。”
沈鹤说这是为了不让人鱼记住村里人的脸,就算有怨气也找不到人。
面对差点成了邪祟的人鱼,村里人推三阻四,姐姐痴傻,我爹只能让我去:
“耀祖!你去!”
祖不在,我爹对我又威风起来了。
我的身影遮住了视线,人鱼的头对着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人鱼心里是希望我来做这件事的!
7
人鱼的棺材被放进了挖好的坑里。
祖生病了,只有沈鹤来了。
村里人说祖要随着祖爷爷去了。
我没见过祖爷爷,但我听说过无数祖祖爷爷故事。
偶尔我也会幻想一下。
沈鹤把银色匕首交到我手上。
我跪在人鱼的棺材旁边,手高高悬着怎么也下不去手。
我爹走过来,握着我的手:
“耀祖?怎么了?”
“就一个畜生而已。”
“耀祖,把那块玉给爹。”
8
沈鹤也给了我一块玉,不过这块玉是用来压住人鱼舌头的。
他说这样人鱼就口不能言了,就不会说出村里人的恶行。
我依言把玉给了我爹。
我爹嘿嘿一笑,趁四下无人注意,把一块石头塞进了我手里。
“好儿子!”
摸着和玉差不多大小的石头,我知道我爹肯定不是临时起意。
我爹心满意足地起身,我把石头塞进了人鱼的嘴里。
看着我的动作,村里人言语中透露出不屑:
“果然是畜生,居然还会记仇。”
我转头,看了这些人一眼,然后高高举起了匕首。
人鱼的眼睛很好看,像是天空,像是海水,澄澈又明净。
人鱼的眼珠转了转,嘴唇开合。
“动手吧。”
我看见人鱼说。
匕首刺进人鱼的眼睛,她的眼睛居然还流出了血。
血珠泛着诡异的红光,划过人鱼灰白精致的脸。
“果然是邪祟!死了这么久还流血泪!”
我爹不屑地说着,手放在口袋里不住地摩挲。
村里那些女人也跟着咒骂。
她们不喜欢人鱼,因为她们的男人总拿她们和人鱼比较。
女人们还没骂完,突然平地起了一阵大风,风里夹着和人鱼一样的嘶鸣!
“你们都得死!”
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看着棺材里的人鱼。
村里人吓得往沈鹤身后躲。
我爹打着哆嗦:
“大师……这是怎么回事?!”
9
沈鹤阴沉着一张脸掐算着,过了好久才开口:
“你们刚刚咒骂,又惹恼了人鱼!”
“一个畜生心眼这么小!”
我爹啐了一口,村里人拉着沈鹤的袖子:
“大师!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爹也开口:
“要是你不救我们,我们就拉着你一起死!”
沈鹤闭了闭眼,叹息:
“罢了罢了,接下来你们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肯定!肯定!”
沈鹤指了指棺材:
“今晚让人鱼血亲在棺材上点红,你们在一旁烧纸,一定要诚心悼念!若是红字点上去了,人鱼怨气就消了。”
村里人一想,一晚上换一辈子的安生,答应了。
沈鹤甩着拂尘,在墓周围画了一个大圈:
“今晚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要离开这个圈!”
10
到了晚上,我拿着朱砂笔在墓碑上点红。
朱砂点在棺材上马上就被棺材吸收,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点上去。
本来我爹和其他男人还在一边烧纸一边悼念,说自己不该那样对人鱼。
可是看我点红一直点不上去,我爹就有些烦躁了:
“老子供你吃供你住你哪里来这么大怨气!”
我被我爹粗声粗气一吼吓到,手一抖,一大滴朱砂就落到了棺材上。
朱砂被吸收,但这次留下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村里人喜不自胜。
我爹哼了一声: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说罢,又得意地说起媳妇不打不听话的言论。
村里人附和着,说着说着就开始说那晚的细节。
时不时给跟我说两句孩童不能听的话,还说我男子汉怎么跟小姑娘家家一样。
我听着不舒服,又不能把他们嘴通通捂住。
没事,他们马上就不能说了。
海浪声大了起来,我专心在棺材上点红。
风里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人鱼!好多人鱼!”
沈鹤画的圈外,四十九个人鱼就站在圈外。
对的,是站,四十九个人鱼的鱼尾变成洁白笔直的人腿,只是耳朵还是人鱼的样子。
月光惨白,照在人鱼湿漉漉的金发上,照的人鱼的皮肤像是浪花里的泡沫一样白。
周遭响起咽口水的咕咚声。
“四十九个……我们正好四十九个人……”
“我们要不……出去享受享受?”
我爹眼睛里冒着绿光,提议道。
11
我放下朱砂笔:
“爹!你们别这样!”
我爹一把把我踢开,首先迈出了圈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圈里很快只剩了我一个人。
燃尽的纸钱被风卷起来,洋洋洒洒满天的灰。
看着圈外那些在月光下,沉溺的人们,又看看桃木棺材上迅速被吸收的朱砂,我小声呢喃着:“好好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