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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江影生怕我对玉郎动手,连夜来了我殿中。
彼时,我正在房里摆弄父亲给我的药。
父亲教过我,后宫里的男人都如同豺狼一样可怖,想要活下去,只有比他们更狠。
只要我想。
将许舍人绑过来,一丸药下去,便能让他为我的孩子偿命。
江影劈手夺过那瓶药丸,死死地捏在手里,生怕被我抢过去。
她握着我的肩,语气恳求:“栩郎,玉郎他从前为了替孤守贞,自己灌了绝嗣药,此生都不会再有孩子。”
“栩郎,孤已罚他幽闭西殿,此生不得踏出半步。他等了孤八年,权当看在往情分,你且饶他一命。”
“那我呢?我们的孩子便白死了?”
我满心悲愤,泪水在眼底倔强地不肯落下。
江影见状,怜惜地扑进我怀里。
因此错过了我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然。
08.
送到我面前的那碗安神药,里面的砒霜味浓得惊人。
但我还是喝了。
世上难得双全法。
只要我一是太女夫,宋家就得牢牢地被拴在江影这艘船上。
皇家不能和离,宋家的男儿也不能被休。
只有我死,才能破局。
那江影诊出喜脉的同时,太医也告诉我。
我忧虑过重,身子亏损严重,不好好调养,只怕是时无多。
皇室自戕是重罪,我正愁如何嫁祸给许舍人。
他就先一步送来了这碗安神药。
那个孩子,换来了江影和他离心。
如今我的命,去换宋家上下明哲保身。
我样样都算到了。
唯独没算到历来与我针锋相对的温鹤,会在知道江影小产的消息后连夜进宫想开解我。
却在路上撞见了匪徒,丢了性命。
江影让宫人不许将消息告诉我。
直到我死后,才知道温鹤因我丢了命。
前世种种,在见到江影的这一刻如沉疴旧疾般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宋玉珍别别扭扭地掏出帕子递给我。
他满腹疑惑,抱怨道:“你痴傻了不成?加冠宴上哭成这样,叫人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我接过帕子拭泪,很轻地冲他道歉。
“温鹤,是我欺负你。”
09.
加冠礼后,江影果然送上了求嫁的婚书。
母亲将我叫到父亲的书房,细细地将送上的婚书都看了一遍。
最终,如前世般,她从中挑出江影那封递到我面前。
母亲叹了口气,道:“栩儿,看来看去,似乎也只有五皇女的这封不会委屈了你。”
宋家锦衣玉食地将我养大,即便不敢卷入夺嫡之争,她们也不舍得我娶个小门小户的妻子。
我轻轻抚过那些婚书,指尖在触及某个熟悉的名字时蓦地停下。
心里像被人投下了一块重重的石子。
泛起万千波澜。
楚昭瓷,原来我们这么早便认识了。
我抽出那封婚书,轻声说:“娘,栩儿不愿娶皇家女。楚姑娘我见过的,是个极温柔端庄的姑娘。”
“若是非要娶妻,那便娶她吧。”
母亲拿起那封婚书看了看,皱着眉又递给了父亲。
父亲看完,也皱起了眉。
楚昭瓷父母早逝,虽然眼下入了殿试,于我而言终究不算良配。
但我却知道。
如今落魄的穷女官,来会是陛下钦点的状元。
是清风朗月,众人敬仰的纯臣。
前世我和她交集不多,但也听江影提起过。
她赞楚昭瓷不阿谀、不谄媚,但也同样恼她过于直言不讳。
只可惜这样清正的人,前世也没活多久。
在我死后,她很快便也死在了治理江南水患的途中。
前世,我是在从江影书房离开之后遇见楚昭瓷的。
寒冬腊月里,她只穿了件单薄的朱紫官服。
我命人叫住她,给她送了件大麾。
她这个人,人如其名,君子昭昭。
看着她,隔着漫天白雪,我慌乱的心突然安定了下去。
我问她:“大人这是去何处?大人官至御史,冬里为何穿得这样薄?”
楚昭瓷没想到我会同她搭话,愣了一下才道:“儋州遭了雪灾,臣去请太子下旨赈灾。出门得急,一时忘了添衣,臣谢过太女夫美意。”
后来我才知道,儋州雪灾。
在上报给江影前,她已经先一步变卖了家产送往儋州,连入冬添置厚衣的钱都不曾留下。
在我死后,除了父亲兄长。
也只有她上书弹劾江影不该宠妾灭妻,罔顾太女夫。
我不知道娶了她,后会过得如何。
但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再让我落到前世那般左右为难的境地。
父亲本欲再劝我娶江影,但看我倔强的模样,还是松了口。
他叹了口气:“罢了,随你去吧。”
母亲也拍了拍我的手,软下语气:“栩儿,做父母的,终归不愿你受委屈。后即便娶了妻,宋家也始终是你的家。”
前世我死后。
按我的遗诏,江影给了他们辞官回老家的选择。
母亲却执意联合众臣上书,请求废太女。父亲一品诰命,却穿着命夫礼服在宫门外长跪不起,求江影归还我的尸身。
今生得以避开江影,我喉中难免哽咽。
这一生我总算可以不再拖累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