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味逐渐淡去。
那股子能把肺叶子烤焦的燥热感也跟着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凉爽。
罗真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他低头看了看,黑漆漆的爪子没了,覆满鳞片的身体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穿着大裤衩的人腿,脚上还踩着一双以前在地摊上二十块钱买的人字拖。
这是……哪?
周围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网管!机子死机了,重启一下!”
“老板,来瓶冰阔落!”
“上啊!打野你会不会玩?在中路逛街呢?”
烟味、泡面味、还有那种廉价皮革座椅散发出来的特有味道,混合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罗真愣住了。
他正坐在一张有些破旧的电竞椅上,面前的显示器屏幕亮着,上面是熟悉的英雄选择界面。旁边放着一听刚打开的可乐,还在冒着寒气,杯壁上挂满了水珠。
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实,不是虚幻的。
“发什么呆呢?选人啊,这把晋级赛,别搞我心态。”
侧过头,一张年轻、有些油腻但充满活力的脸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根烤肠。那是他大学时的死党,老张。
罗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那声稚嫩的“嗷呜”,而是标准的人话:“老张?”
“叫魂呢?赶紧选个肉,这把缺前排。”老张翻了个白眼,顺手抄起桌上的可乐灌了一口,“爽!”
这一切太真实了。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打在后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键盘按键回弹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指尖。就连老张说话时喷出来的烤肠碎屑,都看得清清楚楚。
罗真下意识地抓起桌上那盒刚点的炸鸡。
还是热的。
金黄酥脆的外皮,上面撒着黑胡椒粉和辣椒面,油脂的香气霸道地勾引着馋虫。
他咬了一口。
“咔嚓。”
脆皮在齿间崩裂,滚烫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那种高热量带来的满足感直冲天灵盖。
好吃到想哭。
罗真狼吞虎咽地把那块炸鸡啃完,连手指上的油渍都舔得干干净净。
如果是梦,这未免也太奢侈了。
刚才还在几千米深的地底吃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龙乳,转眼就能坐在空调房里啃炸鸡。哪怕是死前的走马灯,这也走得太讲究了点。
不对。
罗真猛地停下动作。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变成了一只古龙幼崽。那个黄金铺地的巢穴,那个大到不讲道理的龙娘,还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饥饿感,绝不是幻觉。
那么眼前这就是假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周围喧闹的网吧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像是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蜡像。老张嘴里的可乐喷出一半,悬停在空中,形成一串褐色的静止水珠。
显示器上的画面开始扭曲,原本明亮的网吧灯光变得昏暗,墙壁像是一层薄纱被风吹散,露出后面无尽的幽深黑暗。
果然。
罗真没有惊慌,反而冷静下来。
他在做梦。
但这梦境似乎并不完全受潜意识支配,只要他愿意,甚至可以接管这里。
“散。”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网吧、老张、电脑,瞬间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罗真悬浮在这一片虚无的黑暗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种绝对的宁静。
这是梦的底层。
也是属于他的绝对领域。
前世看过那么多小说,罗真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可能意味着什么。他在虚空中盘腿坐下(虽然现在没有腿的概念,但这只是意识的投射),开始尝试构想。
如果这是我的梦,那我就是造物主。
“来个全家桶。”
黑暗中泛起涟漪,一个印着熟悉红白条纹的纸桶凭空出现,静静地悬浮在他面前。里面的炸鸡块堆得冒尖,散发着让人迷醉的热气。
罗真伸手抓起一块原味鸡。
真实的触感,真实的重量,甚至能感觉到鸡肉纹理的走向。
他没急着吃,而是死死盯着手里的这块肉。
既然在梦里这东西如此真实,那能不能……带出去?
那个地底世界太荒芜了。除了石头就是岩浆,也就是那个便宜老妈能吐点龙乳出来。等断奶了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像野兽一样去啃石头、吃生肉?
他又不是真的野兽。
虽然身体变了,但让他去茹毛饮血,心理那关还是过不去。
“试试看。”
罗真深吸一口气,哪怕在梦里不需要呼吸。
他紧紧攥着那块炸鸡,集中全部精神,只有一个念头——醒来!
梦境空间开始震荡。
那种舒适、惬意的感觉正在迅速剥离,沉重的肉体感觉重新回归。
黑暗破碎。
……
“轰隆……”
沉闷的雷声在耳边回荡。
不,那不是雷声。
罗真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灿烂到刺眼的金色。
燥热、硫磺味、硬邦邦的触感。
他回来了。
此刻,他正蜷缩在黄金堆里。而在他头顶上方,是一堵金色的高墙。
罗真费力地仰起脖子,顺着那堵“墙”往上看。
那是绚辉龙的胸腹。
那个大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盘踞在巢穴中央睡觉。她巨大的头颅枕在前爪上,鼻孔喷出的热气在空中形成两道白雾。刚才听到的“雷声”,其实是她强有力的心跳声,每一下搏动都震得地面的金币嗡嗡作响。
那种恐怖的生命力辐射,哪怕是在睡梦中,也让罗真感到一阵窒息。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右前爪上。
黑色的鳞片覆盖着稚嫩的龙爪,此刻正死死地攥成拳头状。
爪心里,有个东西。
软软的,热热的,还在滋滋冒油。
罗真瞳孔骤缩。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爪子。
一块三角形的、表皮金黄酥脆的原味鸡,正安静地躺在他漆黑的手心里。
真的带出来了!
罗真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下。
这不科学,但这很玄学。
这就是自己的金手指?梦境具现?炼假成真?
还没等他想明白这其中的原理,一股浓郁的炸鸡香味就在这个充满了硫磺味的封闭空间里飘散开来。
在这个只有金属和矿石味道的地方,这股油脂和香料混合的气味简直就像是在粪坑里扔了一颗香水炸弹,突兀得要命。
“咕噜……”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异响。
罗真浑身的鳞片瞬间炸了起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原本正在沉睡的绚辉龙,那双巨大的眼睑颤动了两下,随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竖瞳里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视线稍微聚焦,就锁定在了身下那个小小的黑点……以及他手里那个散发着奇怪香味的东西上。
那是啥?
龙娘的眼神里透出了几分疑惑。
那是新大陆不存在的物质,没有金属的腥气,也没有魔物的骚臭,反而带着一种让龙都觉得有点意思的香气。
罗真怂了。
这可是地母神,新大陆的富婆,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古龙。万一她觉得这东西也是某种“稀有矿石”,连带着把自己爪子一起啃了怎么办?
而且,怎么解释这东西的来历?
但我妈应该听不懂人话吧?
也不对,古龙是有智慧的。
就在罗真胡思乱想的时候,肚子很争气地叫了一声。
饿了。
梦里吃那是精神食粮,身体可是实打实地消耗了能量。
不管了!
罗真把心一横,反正也是自己变出来的,先吃了再说。他举起爪子,把那块比他脑袋小不了多少的炸鸡塞进嘴里。
“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巢穴里格外清晰。
这是真的肉!
虽然没有龙乳那种庞大到夸张的能量反应,但那种碳水和油脂带来的快乐,是任何高能量流食都无法替代的。
罗真嚼得飞快,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反正古龙的胃连石头都能消化,这点鸡骨头算个屁。
吃完了。
罗真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意犹未尽。
下一秒,一大片阴影笼罩下来。
绚辉龙的大脑袋凑了过来。
那个巨大的鼻孔在他身上嗅了嗅,热浪吹得罗真在地上滚了两圈。
没味道了?
龙娘眼里的疑惑更重了。
刚才明明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她看着地上一脸无辜(其实是被吓懵了)的黑鳞幼崽,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
可能是做梦闻错了。
绚辉龙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蓬火星。
她确实有些累。
为了把巢穴周围几公里的通道彻底封死,还要顺便清理掉几只不知死活想要靠近的爆锤龙,她消耗了不少体力。
既然幼崽醒了,还在乱动,那就是不乖。
龙娘没有废话。
她张开嘴,那动作快得让罗真根本反应不过来。
“完了!”
罗真只觉得后颈皮一紧。
整个人……整条龙腾空而起。
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龙娘对自己力道的控制精妙到了极点。尖锐的牙齿避开了幼崽脆弱的脊椎,只是轻轻地叼住了那一层厚实的后颈皮。
就像猫叼小猫一样。
罗真四肢在空中无力地划拉了两下,黑色的尾巴尴尬地垂着。
身为穿越者的尊严在这一刻碎了一地。
“放我下来!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古龙了!”
他在心里呐喊,但嘴里发出的只有细若游丝的“嘤嘤”声。
绚辉龙并没有理会崽子的抗议。
她把头一甩。
罗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啪叽”一声,掉进了一个温暖、柔软且富有弹性的所在。
那是龙娘的腹部和前肢之间形成的天然摇篮。
这里是整个巢穴温度最高,也最安全的地方。
上面是龙娘宽阔的下颚,周围是坚硬的黄金甲壳,身下是软乎的腹部鳞片。
绚辉龙调整了一下姿势,巨大的下巴搁在前爪上,正好把罗真盖了个严严实实,只留出一个小缝隙透气。
“咚——咚——咚——”
强有力的心跳声就在耳边,像是一面战鼓在擂动。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温热的地脉能量辐射出来,缓缓渗入罗真的身体。
这种感觉……
太安逸了。
原本还有些提心吊胆的罗真,被这种充满安全感的氛围包裹着,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那种刻在血脉里的本能告诉他,只要在这个怀抱里,天塌下来都有个高的顶着。
龙娘闭上了眼,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对于古龙来说,睡觉就是最好的成长方式。
罗真在龙娘的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块炸鸡下肚,胃里暖洋洋的。
他看着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缝隙,外面是暗红色的岩壁和闪闪发光的金币。
这一世,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而且……
罗真看着自己重新握紧的爪子。
那个梦境空间。
只要睡觉就能进去,只要想就能具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他脑洞够大,只要他敢想,在这个蛮荒的新大陆,他甚至能搓出核弹来?
当然,前提是那玩意儿能带得出来,而且自己不会被炸死。
“看来以后得多睡觉了。”
罗真打了个哈欠,困意再次袭来。
幼崽的身体嗜睡是天性,更何况刚才那个梦境消耗的精神力似乎也不小。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秒,罗真迷迷糊糊地想着:
下次试试带瓶可乐出来吧。
光吃炸鸡有点噎得慌。
……
而在他睡着后不久。
一直闭着眼的绚辉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她并没有完全睡死。
作为一名母亲,哪怕是在深层休眠中,也会留有一分警惕。
刚才那个味道……
虽然消失了,但那个小家伙嘴角的油渍,骗不了龙。
绚辉龙并没有深究。
古龙种千奇百怪,变异个体更是数不胜数。
自己的崽子有点特殊能力,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如果是废物,那才不正常。
她反而觉得有些欣慰。
能凭空弄出吃的,至少以后饿不死了。
就是那东西闻着太小家子气,不够塞牙缝。
龙娘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呼噜声,像是某种满意的叹息。
她把怀里的幼崽又往深处扒拉了一下,彻底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