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罗真睡得很沉,也很怪。
并未像往常那样直接坠入那个充斥着二手烟味和键盘敲击声的网吧,意识在一片混沌中飘荡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了落脚点。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种镜面般的虚无。
罗真低头,看见的不再是那一双穿着人字拖的毛腿,也不是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龙爪,而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在这片空间里,他似乎失去了具体的形态,只剩下一团纯粹的意志。
四周静得可怕。
网吧没了,老张没了,连那台总是卡顿的破电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白色画卷。
“升级了?”
罗真念头刚起,周围的空间便产生了一阵奇异的波动。
上次他在梦里还需要遵循某种逻辑,比如坐在电脑前点餐,或者通过想象去构筑具体的物品。但现在,那种束缚感消失了大半。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通过终端操作的“用户”,更像是一个手握权限的“管理员”。
心念一动。
原本惨白的虚无空间骤然翻涌。
“既然是做梦,那就整点大的。”
罗真也是闲得发慌,这几个月在地底除了吃就是睡,哪怕是龙也得找点乐子。
随着他意志的延展,脚下的镜面破碎,云雾升腾。
无数金色的砖瓦凭空浮现,在虚空中飞速拼接、堆叠。一根根盘龙金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不过眨眼功夫,一座恢弘磅礴、瑞气千条的九重天宫便矗立在了眼前。
琉璃瓦折射着并不存在的阳光,仙鹤在云端展翅,远处的南天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罗真飘在半空,审视着这座由自己记忆和想象拼凑出来的杰作。
“有点太俗了。”
他意念微动,眼前金碧辉煌的天宫瞬间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紧接着,光线被抽离,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阴风怒号,鬼火磷磷。一条浑浊发黄的河流横贯长空,两岸开满了妖艳的彼岸花。森罗殿宇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牛头马面的石像伫立在奈何桥头,散发着阴森恐怖的气息。
幽冥地府。
“太阴间,也不行,看着心情不好。”
场景再变。
这一次是参天古木,绿意盎然。巨大的生命之树遮天蔽日,精灵的小屋挂在藤蔓之间,清澈的泉水在林间流淌,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花草的清香。
紧接着又是霓虹闪烁的赛博都市,钢铁丛林高耸入云,飞行汽车在全息广告牌之间穿梭,雨水冲刷着满是涂鸦的街道。
罗真玩得不亦乐乎。
在这个梦境的深层领域,只要他的精神力撑得住,只要他脑子里的素材够多,他就是唯一的造物主。
这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现实中身为一只幼龙的憋屈。
他在自己创造的赛博都市大楼顶端坐下——虽然屁股下面并没有真实的触感,但视觉上的反馈已经足够真实。
“虽然这些场景都能造出来,但好像都是虚的。”
罗真伸手去抓旁边的一个全息投影广告牌。
手掌穿透了过去。
这些宏大的场景只是一种背景贴图,并没有那种沉甸甸的“物质感”。不想之前那桶全家桶,那是实打实能带出去的东西。
看来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把一座城或者一座天宫具现化。
就在罗真准备散去这座城市,换个场景继续玩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梦境空间的边缘。
那里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那是他控制力的极限,也是这片意识空间的边界。
以往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混沌。
但今天,在那翻涌的灰雾深处,似乎多了点东西。
罗真愣了一下,控制着视线拉近。
即使在梦里,他也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那不是他创造的。
在灰雾的深处,隐约矗立着一道黑色的剪影。那轮廓极其模糊,看不真切,但绝不是现代建筑,也不是什么天宫地府。
那是一角飞檐。
古朴、苍凉,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仅仅是远远看了一眼,罗真就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种风格……不属于新大陆,甚至不属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朝代。
“那是什么?”
罗真下意识地想要靠近。
他控制着身体向那片灰雾飘去。近了,更近了。
那道剪影在视野中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是一座塔?还是一座大殿?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层灰雾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排斥力猛然袭来。
就像是一头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上。
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整个梦境空间都开始剧烈震荡,刚才还流光溢彩的赛博都市瞬间崩塌,化作无数碎片。
“过不去。”
罗真捂着并不存在的脑袋,停在了边界线上。
那种感觉很清晰——现在的他,资格不够。精神力不够强,或者说,灵魂的层次还不够高,无法推开那扇门,去窥探迷雾后面的真实。
“有点意思……”
罗真死死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一会儿。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梦境投射。这片空间,似乎连接着某些他目前还无法理解的地方。
那个轮廓给他的感觉,既危险,又充满了诱惑。
不过罗真向来心大。
既然过不去,那就别硬顶。命只有一条,哪怕变成了古龙也得惜命。
在这诡异的新大陆,好奇心太重通常死得快。
“算了,不想那些费脑子的。”
罗真甩了甩头,把那种压抑感甩出脑海。
注意力重新回到当下。
刚才那一通折腾,精神虽然亢奋,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饥渴”又冒出来了。
不是饿,是馋。
上次那顿全家桶虽然爽,但全是干货,吃多了确实有点噎得慌。嘴里到现在还残留着一种油腻的感觉,急需一点液体来冲刷一下。
地底只有岩浆和地下水。岩浆太烫,地下水一股硫磺味。
“整点喝的。”
罗真盘腿坐在虚空中,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碎片散去,重新变回了那片纯白的虚无。
喝什么?
这还用问吗?
身为一个现代灵魂,没有什么比一口冰镇的碳酸饮料更能让人感到活着的实感了。
“可乐。要冰的。要大。”
罗真开始在脑海中勾勒。
普通的易拉罐肯定不行,哪怕是以前那种2升的大瓶装,放到现在他那巨大的龙爪里,估计跟个眼药水瓶子差不多,不够塞牙缝的。
既然是梦境具现,那就别管什么工业标准了。
“给我来个大家伙。”
意念集中。
虚空开始扭曲,红色的光芒汇聚。
一个极其离谱的造物开始缓缓成型。
依然是熟悉的红色包装,依然是那个经典的白色飘带Logo,甚至连瓶盖上的防滑纹路都清晰可见。
但这玩意儿的尺寸,完全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畴。
高达五米。
这哪里是瓶子,简直就是一个红色的储液罐。
里面的黑色液体在晃动,无数细密的气泡挂在瓶壁上,即使还没打开,罗真仿佛都能听到那股令人愉悦的“呲呲”声。
“就是这个味儿!”
罗真咽了口唾沫。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带出去。
这玩意的体积和质量,比上次那几十桶炸鸡加起来还要大得多。
罗真深吸一口气,哪怕在梦里并没有气可吸。
他伸出双手(此刻意念化作的巨爪),死死抱住了这个巨大的可乐瓶。
“起!”
精神力全开。
那种熟悉的沉重感瞬间压了下来。如果不说上次是推拉门,那这次就像是在推动一扇生锈的巨型铁闸。
整个梦境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纯白的背景开始出现裂纹,那是现实规则在与梦境造物产生剧烈摩擦。
罗真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给我……出去!
……
新大陆,地脉回廊。
沉闷、燥热的黄金巢穴内。
趴在金币堆上的暗金色幼龙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没有任何征兆。
“咚!”
一声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了地面上。
连带着周围的黄金堆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罗真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浑身的鳞片都因为过度透支精神力而微微张开,散发着高热。
但他顾不上疲惫。
那双金色的竖瞳瞬间亮了起来,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成功了!
在他面前,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红色塑料瓶。
这就是梦里那个大家伙,五米高,粗壮得像根柱子。
瓶身虽然因为穿越现实壁垒而显得有些微微变形,但整体结构完好。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液体,在周围岩浆光芒的映照下,透出一股诱人的色泽。
瓶壁上甚至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梦境中设定的“冰镇”属性带出来的寒气,在这数百度高温的环境下迅速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爽!”
罗真顾不上别的,直接扑了上去。
这玩意儿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大小正合适,就像是一个成年人抱着一个大号的水壶。
怎么开?
拧瓶盖是不可能拧瓶盖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拧瓶盖。
罗真抬起一只锋利的龙爪,对着瓶盖下方的位置,狠狠地刺了下去。
“噗嗤!”
锐利的爪尖像是切豆腐一样刺穿了厚实的特制塑料。
下一秒。
“呲——!!!”
被压缩到了极致的二氧化碳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一股强劲的黑褐色水柱混合着大量的白色泡沫,顺着破口狂喷而出,如同一个小型的间歇泉。
罗真早就做好了准备,大嘴一张,直接接住了这股喷涌而出的快乐源泉。
冰凉。
刺激。
那是久违的痛快。
碳酸气泡在舌尖炸裂,带着独特的焦糖甜味,顺着喉咙一路冲进胃里。
对于习惯了吞噬岩石和高能矿物的古龙肠胃来说,这点所谓的“腐蚀性”液体简直就是最温柔的抚慰。
“咕嘟……咕嘟……”
罗真仰着脖子,大口吞咽。
这种透心凉的感觉,在这燥热的地底简直就是神迹。
体内的燥热被压下去大半,原本因为透支精神力而有些昏沉的脑袋,也被这股糖分瞬间激活。
嗝——
一个充满了气体的巨型饱嗝,在空旷的巢穴里回荡,震得头顶的岩石簌簌掉落灰尘。
爽翻了。
罗真抱着还没喝完的半瓶可乐,正准备再来一口。
突然,他感觉背后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股让他鳞片倒竖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全身。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源自上位者的绝对压制力。
罗真僵硬地转过脖子。
就在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一颗硕大无比的金色龙头,正低悬在半空中。
绚辉龙醒了。
她是被那个巨大的饱嗝声,以及空气中突然爆发出来的奇怪气体味道吵醒的。
此刻,那位新大陆的黄金地母神,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盯着罗真怀里那个红色的圆柱体。
那是什么东西?
绚辉龙那双燃烧着熔岩光泽的金色眼瞳里,倒映着那个还在滋滋冒泡的怪异物体。
黑乎乎的液体。
还在翻滚,还会喷涌。
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有点甜,有点冲,还有一种类似某种植物根茎发酵后的气息。
那是毒液?
还是某种稀有的地脉流体?
绚辉龙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自家崽子那还沾着黑褐色液体的嘴边。
罗真保持着抱瓶子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这就很尴尬了。
像是偷喝饮料被家长抓了个现行的熊孩子。
“那啥……妈,你要来一口吗?”
罗真下意识地发出了“嗷嗷”两声,试图解释这东西并没有毒,反而很带劲。
但绚辉龙显然有她自己的判断逻辑。
她不需要解释,她只需要确认。
在新大陆,确认一个东西能不能吃的最好办法,就是尝一口。
至于崽子会不会护食?
开玩笑,整座巢穴,包括这崽子都是她的,哪来的护食一说。
绚辉龙根本没有废话。
那只巨大的、覆盖着厚重黄金甲壳的前爪探了过来。
动作并不快,但那种压迫感让罗真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罗真只觉得怀里一空。
那瓶对于他来说像是个大水壶的可乐,落在他妈手里,就像是一个迷你的口服液小瓶子。
绚辉龙把那瓶子凑到眼前看了看。
红色的外壳,软的。
稍微用力一捏。
“咔嚓。”
坚韧的特制塑料在她手里脆弱得像是蛋壳,直接变形。
更多的黑色液体顺着裂缝流淌出来,淋在了她满是黄金的爪子上。
绚辉龙伸出那条满是倒刺的长舌头,在爪子上舔了一下。
“……”
动作停顿了。
罗真紧张地看着老妈的反应。
古龙的味蕾构造和人类肯定不一样,万一她觉得这玩意儿难喝,或者认为这是一种挑衅怎么办?
绚辉龙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第一感觉,奇怪。
那些液体在舌苔上跳动,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叮咬,微微的刺痛感。
紧接着,是一股浓郁的甜味。
对于常年吞噬矿石和地脉能量的古龙来说,这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糖分冲击,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不难喝。
甚至……有点上头。
绚辉龙眯起了眼睛。
她低下头,不再用舌头去舔,而是直接把那个破损的瓶子举到了嘴边。
仰头。
倒。
对于罗真来说是海量的几吨液体,对于绚辉龙这种体长几十米的庞然大物来说,也就是漱个口的量。
黑色的瀑布落入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口中。
“咕噜。”
一口闷。
连带着那个塑料瓶子也被她顺便嚼吧嚼吧咽了下去——那是石油产物,也是高能物质,不浪费。
几秒钟后。
“轰隆——!!!”
一声比刚才罗真那个饱嗝响亮了一万倍的巨大轰鸣声,从绚辉龙的胸腔深处炸响。
那声音之大,震得巢穴顶部的岩石噼里啪啦往下掉,仿佛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地震。
一股带着焦糖味的热浪从她鼻孔里喷涌而出,化作两道白色的蒸汽柱。
绚辉龙晃了晃巨大的脑袋。
那种气体从胃部涌上来的冲劲,让她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通透。
好怪的东西。
但是……好喝。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地上的罗真。
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看这崽子像是个能变出奇怪肉食的自动喂食器,那么现在,这崽子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宝藏。
这就是变异个体的能力吗?
这种水,比那些带有土腥味的地下河好喝太多了。
绚辉龙伸出爪子,也不管罗真愿不愿意,直接把他扒拉过来,在他身上闻了闻。
没了?
只有这一瓶?
龙娘有些失望地喷出一口气。
她用鼻尖蹭了蹭罗真的脑袋,力道比平时稍微重了一点,带着一丝明显的催促意味。
意思很明确:
下次,多弄点。
这点量,还不够润喉咙的。
罗真被那巨大的龙头顶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懵逼地看着意犹未尽的老妈。
不是……
您可是古龙啊!是地母神啊!是浑身披挂黄金的高贵生物啊!
怎么一瓶可乐就给收买了?
还要?
罗真看着老妈那双写满了“我还要”的金色大眼睛,突然觉得未来的日子可能没那么好过了。
本来以为是个当大爷的金手指。
结果现在变成了皇家特供厨师?
而且……
罗真想起刚才梦境边缘那座神秘的古建筑轮廓。
如果连可乐都能带出来让古龙上瘾。
那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能走进那片迷雾,从那座古建筑里带出点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一把剑?一颗丹药?或者一本书?
那这个画风,恐怕就要彻底崩坏了。
“嗷呜……”
罗真弱弱地叫了一声,表示自己尽力了,今天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绚辉龙也没强求。
她吧唧了一下嘴,回味着刚才那股在口腔里炸开的感觉,然后心满意足地盘下身子。
虽然量少,但这崽子确实有点东西。
看来不用担心这小家伙饿死,也不用担心生活无聊了。
养个崽,还是挺有意思的。
伴随着绚辉龙重新变得平稳的呼吸声,巢穴再次归于平静。
只有罗真,缩在角落里,看着地上残留的那点黑色水渍,陷入了沉思。
下次……试试雪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