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轰隆作响,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车厢里,除了张耀东的警卫团战士们笔直地坐在各自的岗位上,就只剩下苏云、赵显光和张耀东三人。
气氛有些沉闷。
张耀东眼睛时不时瞟向苏云。
这个年轻人,从上了火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不是在看窗外,就是在低头写写画画。
那本子上全是些鬼画符,看得他头晕。
“苏云同志,”张耀东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真的能让52钢铁厂重新开工?”
他问得很直接,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
秦部长的命令他会坚决执行,但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疑问。
眼前这人凭什么能让炼钢专家们都束手无策的炼钢炉起死回生?
苏云从本子上抬起头,笑了笑,“张团长,到了就知道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
赵显光在旁边打圆场,“耀东,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苏云同志的本事,不是我们能想象的。”
话是这么说,可没亲眼见到,谁心里都悬着一块石头。
火车最终停在了一个小站台。
站外,数辆破旧的嘎斯吉普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近一个小时,一座庞大的工厂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高耸的烟囱,却不见一丝烟火。
巨大的厂房,却听不到机器的轰鸣。
整个52钢铁厂,如同一头陷入沉睡的钢铁巨兽,死气沉沉。
车刚停稳,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方脸汉子,约莫四十多岁,脸上带着久经风霜的褶子,但眼神很亮。
“赵主任!你们可算来了!”
“老牛,给你介绍一下,”赵显光指着苏云,“这位就是龙都派来的专家,苏云同志。他将全权负责52厂的修复工作。”
“苏云同志,这位是52厂的厂长,牛建设。这位是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孙志强。”
牛建设伸出大手,用力握了握苏云的手,“苏云同志,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厂里条件差,你多担待。”
他的热情里,透着一股客套和无奈。
旁边那个叫孙志强的,年纪稍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审视的眼睛。
他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是一个从上头派下来的“镀金”的年轻人。
“牛厂长客气了,”苏云道,“我们直接去现场看看吧。”
“好,好,这边请。”
牛建设领着路,一行人走进了厂区。
厂区的景象比远处看着更加萧条。
铁轨上锈迹斑斑,路边堆放的钢材上盖着破旧的雨布,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工人,一个个垂头丧气,看见厂长带着人过来,也只是麻木地瞥一眼,然后继续蹲在墙角发呆。
“52厂最早是1918年建的,后来小鬼子占了,扩建过一次,有了点底子。”牛建设边走边介绍,
“总共三座高炉,五座焦炉。前段时间,潜伏的特务炸了我们最新、也是唯一能正常生产的一号炉。”
他指着不远处一堆扭曲的钢铁废墟,语气沉痛。
苏云的目光扫过那片废墟,又转向旁边另外两座同样寂静无声的巨大高炉。
“那二号和三号炉呢?”
提到这个,牛建设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孙志强。
孙志强推了推眼镜,终于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二号和三号炉是几十年前的老家伙了,战争期间损坏严重,一直没能修好。
最关键的是,当年撤退的时候,相关的设计图纸全都遗失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自己也尝试修过几次,没用。
前些天还请了毛熊的专家来看过,人家也说,没有图纸,修好的可能性不到一成,建议我们直接拆了重建。”
言下之意很明白:连毛熊专家都束手无策,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办法?
张耀东听出了他话里的刺,眉头一皱,眼神不善地扫了过去。
赵显光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刚想开口,苏云却先一步说道:“带我去看看二号炉和三号炉。”
众人来到巨大的高炉底下。
这两座高炉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冰冷、锈蚀,炉壁上布满了裂纹。
周围的工人们听说了消息,都远远地围了过来,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就他?看着还没我儿子大。”
“听说是国外回来的留学生,喝过洋墨水的。”
“喝洋墨水有啥用?这炉子,孙工带着我们捣鼓了快一年都没弄好,他看几眼就行了?”
“别是又来个动嘴皮子的,说几句漂亮话就回龙都领功劳去了。”
这个年代的工人,最是实在。
他们不认你的身份,不认你的来历,只认你手上的真本事。
张耀东耳朵尖,听着这些议论,一张黑脸顿时沉了下来。
他回头瞪了一眼,那些工人立刻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的不信服,却丝毫未减。
张耀东自己心里都在打鼓。
这里不像战场上,敌人就在对面,干就完了。
现在,这敌人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难题,他这身力气,半点都使不上。
苏云同志,你可千万得行啊!
然而,苏云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没有急着爬上爬下,只是背着手,绕着那座巨大的二号高炉,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
目光从炉底的基础,到中段的冷却壁,再到顶部的加料口,一寸寸地扫过。
牛建设和孙志强跟在后面,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看风水吗?
孙志强嘴角撇了撇,心里的轻视更浓了。
他自认对这两座炉子了如指掌,每一个焊点,每一条裂缝他都研究过。
这个年轻人这么看几眼,能看出花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围观的工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我看悬。”
“肯定是啊,装模作样罢了。”
就在牛建设感觉脸上有点挂不住,准备开口说“要不先去办公室喝口水”的时候。
绕完一圈的苏云,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我找到问题所在了。”
苏云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瞬间,整个高炉底下,鸦雀无声。
连风似乎都停了。
牛建设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孙志强脸上的不屑,直接凝固了。
那些原本抱着膀子看热闹的工人们,一个个都愣住了,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什么?
找到了?!
就这么……绕着走了一圈,就找到了?
连毛熊专家带着仪器鼓捣了好几天都没找到的问题,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苏……苏云同志,”牛建设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说的是真的?”
“问题很简单。”苏云指着高炉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检修阀口,“老式炼炉,设计不合理,炉渣和铁水沉降不彻底,长年累月下来,大量的凝固炉渣堵塞了下面的主阀口和循环通道。”
孙志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反驳:
“这个我们猜到了!可是那个阀口太小,里面的炉渣又硬得跟石头一样,我们试过用钢钎去凿,用小炸药去崩,都没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炉底整个拆掉重换,那跟重建有什么区别?”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有人都知道是堵了,但就是通不开!
工人们闻言,纷纷点头。
确实是这么回事,孙工说的没错。
大家看苏云的眼神,又从震惊变回了审视。
能看出问题,算你有点本事。
但解决不了,还不是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