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配当我妈。”
话音刚落,一壶刚烧开的水从我手腕浇到口。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皮肤迅速泛红、起泡,疼得眼前发黑。
继子的脸在我面前模糊又清晰。
他的眼神,是我从没见过的陌生。
“妈——”
他喊的不是我。
他身后的女人微微笑了一下。
“小涛,做得好。”
那壶水是我自己烧的。
三分钟前,我还在厨房里哼着歌。
王小涛说想喝热水,我说好,马上烧。
他今年22岁,大学刚毕业,上个月找到了工作。
我高兴了好几天。
养了18年的孩子,终于长大成人了。
我端着水壶往客厅走,看见他站在沙发旁边,手在口袋里。
“热水来了。”我笑着说。
他没动。
我走近了,才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我放下水壶,想摸摸他的头。
他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我的手僵在半空。
“小涛?”
“我说了,别碰我。”
他的声音很冷。
我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你……怎么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工作上不顺心吗?还是——”
“你不配当我妈。”
这句话像一把刀。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配当我妈。”他盯着我,一字一顿,“你懂吗?”
下一秒,他抓起茶几上的水壶。
我没反应过来。
滚烫的水从我的手腕浇下来,顺着胳膊流到口。
我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皮肤传来剧烈的灼烧感,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起泡。
“你疯了——”我捂着手臂,疼得喘不上气。
王小涛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妈——”
他喊了一声。
不是喊我。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客厅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岁出头,烫着浪,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踩着高跟鞋。
她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
“小涛,做得好。”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女人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我的手臂。
“哎呀,烫得挺严重的啊。”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她站起身,理了理头发,“我是小涛的亲妈。”
她弯下腰,凑近我的耳边。
“你养了他十八年,辛苦了。现在,该我接手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快,又很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十八年了。
我几乎忘了她长什么样。
刘彩云。
王小涛的亲妈。
我老公的前妻。
十八年前,她跟一个男人跑了,留下四岁的王小涛和她的丈夫。
十八年后,她回来了。
而我,躺在地上,捂着被开水烫伤的手臂。
“别愣着了。”刘彩云转头对王小涛说,“叫救护车。”
王小涛掏出手机,拨了120。
“喂,我继母被烫伤了……对,是开水……地址是……”
我听着他打电话,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继母。
他叫我继母。
十八年了。
从他四岁叫我“妈妈”开始,到今天。
十八年。
他第一次叫我“继母”。
救护车来得很快。
两个护士把我抬上担架,往外走。
经过刘彩云身边的时候,她还在微笑。
“慢走啊。”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
我终于明白了。
我养了他十八年,抵不过她回来的一句话。
医院的灯光很刺眼。
医生给我的手臂上药、包扎,说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是看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问我:“家属呢?通知家属了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家属。
我的老公三年前去世了。
癌症,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
从确诊到去世,只有四个月。
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小涛就拜托你了。”
我说好。
我答应他,会把王小涛养大成人。
我做到了。
他大学毕业了,找到工作了。
我对得起我老公了。
可是,我老公没想到的是——
他亲儿子会往我身上泼开水。
我笑了一下。
护士被我的笑吓到了。
“您……您还好吗?”
“我很好。”
我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
“我只是在想,我这十八年,都在图什么。”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是我妹妹,苏瑾。
她看见我躺在床上,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姐!怎么回事?”
她冲过来,抓着我的手,眼睛都红了。
“我接到医院电话就赶过来了,你怎么——你手上怎么……”
“没事。”我摇摇头,“小事。”
“什么叫小事?”苏瑾急了,“你被烫成这样,叫小事?谁的?”
我没说话。
“姐,你说话啊!是不是那个臭小子?”
苏瑾从来不喜欢王小涛。
她总说,养别人的孩子,养不熟的。
我以前不信。
现在,我信了。
“是他。”我说。
苏瑾的脸色铁青。
“他凭什么?你养了他十八年!他怎么敢——”
“他亲妈回来了。”
苏瑾愣住了。
“什么?”
“刘彩云。”我说出那个名字,“她回来了。”
苏瑾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刘彩云?那个跟人跑了十八年的刘彩云?”
“对。”
“她回来什么?”
我笑了笑。
“你猜呢。”
苏瑾沉默了一会儿,咬牙道:“她是冲着钱来的。”
我没说话。
但我知道,苏瑾说对了。
三年前,我老公去世的时候,留了一套房子和五百万存款。
房子在我名下。
存款,按照遗嘱,三百万归我,两百万归王小涛,等他25岁才能动用。
刘彩云跑了十八年,现在回来了。
她不是来认儿子的。
她是来分钱的。
而王小涛——
他往我身上泼了一壶开水。
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个家,没我的位置了。
我闭上眼睛。
“苏瑾。”
“在呢。”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十八年前,小涛发高烧,烧到40度。”
“然后呢?”
“我给刘彩云打电话,让她回来照顾儿子。她说她那边走不开。”
苏瑾没说话。
“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守了他三天三夜。烧退了,他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叫的是‘妈妈’。”
“姐……”
“他叫的是我。”我说,“不是刘彩云。”
“我知道。”
“我以为,他会一直叫我妈妈。”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结果今天,他对我说——‘你不配当我妈’。”
苏瑾握紧了我的手。
“姐,这种白眼狼,你别管了。”
“我不管了。”我说。
“真的?”
“真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苏瑾,帮我约个律师。”
苏瑾愣了一下。
“什么?”
“改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