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里还残留着些许肉香。
母亲洗完碗筷,又忙不停用烤热的石头给妹妹熨烫那件破旧的夹袄。
小丫偎在娘的身边,像只暖和过来的小猫,脸上终于有了点红润。
不过时间紧迫,陈林不能多耽搁,
虽然才吃完午饭,但眼瞅着太阳马上要偏西了。
他赶紧走到炕沿边,和母亲商量:
“娘,一个兔子皮,不够。”
“天气马上要冷了,你们不能冻着。”
李玉梅低着头活,她早有打算,说道:
“不会的,等天晴稳些,娘就下山找活,一定能再换些…”
“您别去了。”陈林声音不高,却坚决,
“在那个家,您劳得够多了。”
他蹲到母亲面前,“我长大了,这事交给我。”
“我记得小时候您说过,姥爷家山下那片河湾林子,以前傻狍子多得像会撞树。”
“我想去找队长借枪,明儿个打几只回来,皮子给您和妹妹做袄,肉也能吃一阵。”
李玉梅眉头蹙起:
“那边林子密,最近还有狼……”
“我不会进山的,就去山脚。”
陈林接得很快,
“您要是不放心,明儿陪我一起去?您认路,我也踏实。”
望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李玉梅心头一暖。
这孩子是长大了,现在都能给家里打来兔子,李玉梅考虑了下,终于点头:
“行。但你要听娘的话,千万别跑远了。”
陈林紧了紧衣服,立即答应,“好,一定不会。”
收拾完东西,陈林便推门出发了。
路上不好走的,全是积雪,陈林走得有些吃力,不过也快,下了山就马上到村子。
拉罕屯三面环山,几十户人沿着一条小河而聚居。
这么一个小村,并不像大村那么有家底,而能用的枪也没几杆。
队长李振江本来也是守山队伍的一员,
和大舅一样,也是姥爷带出来的猎人。
但他自从当上生产队队长,就没有再继续待在山里。
毕竟,公社里的生产任务也一样繁重。
而守山时留下的那杆枪,他依然还细心维护着。
村里现在并不安宁,经常能碰到从山里来的野兽。
所以枪是关键时候,能拿来保命的东西。
但枪和毕竟有限,
为了防止野兽进村,李振江只能在村子的固定区域大量设置陷阱。
一到晚上,村子里的人就不会再出门,都是门窗紧闭。
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
自从没了守山人,周边的狼群就多了许多。
可没人愿意顶替师傅的位置,这一直是李振江心头的一块疙瘩。
所以,他只能暂时顶着这个位置做两份工,
既当生产队的队长,又是维护村子安全的人。
陈林走到山下的时候,太阳快没过山头,几乎是要摸黑的程度。
但还好出来的及时,天还没有全部黑。
下了山,陈林直奔村里队长家。
李振江的家很容易分辨,是土坯的院子。
半人高的土坯墙,比常见的篱笆院要齐整得多。
陈林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啜泣。
他敲了敲门。
“谁啊?”李振江的声音带着疲惫。
“队长,是我,陈林!”
门开了,李振江披着件旧棉袄站在那儿,脸上愁容不散。
他看到陈林,有些意外,“玉梅家的?有事?”
陈林没绕弯子:“队长,我想跟您借枪。”
“天气冷了,想解决御寒的问题。”
“等我打到狍子,拿肉给您换,成不?”
李玉梅被家里赶出来,李振江是知道的。
虽然从小一起长大,还拜了她爹为师,交情一直不错。
但眼下谁的子都不好过,
若是过来借粮,那肯定是匀不出了。
本来都打算委婉的拒绝了,没想到这孩子张口只是要借枪。
李振江一愣,随即诧异的笑了:
“借枪?你小子,毛没长齐就想动枪?”
“你知道枪是啥不?多金贵?”
“村里唯一的一把好枪,还得防狼防野猪!”
他以为陈林是孩子心性,胡闹。
陈林站直了,眼神带着笃定:
“队长,我认真的!”
“山上现在没人守山,昨儿我在木屋,都听到狼叫了。”
“让我试试,我来当这个守山人。”
这话倒是戳中了李振江的心事。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师父老了,山上没了守山人,野兽确实越来越放肆。
他组织过人手,可没人敢常住山上。
这位置,一直空着。
他打量着陈林,瘦,但眼神里有股劲儿。
“守山人?你说得轻巧!那得是真本事!就你?”
“你们才从那个家里分出来,拿啥服众?”
“我上午就套了只兔子,”陈林说,
“七斤多重。我娘和小妹刚吃了肉。”
李振江半信半疑:“运气好吧?”
“不是运气,”陈林带着奇异的自信,
“我觉得我天生就该是这个的。”
“一进山,耳朵灵,眼睛尖,鼻子也好使。”
“我娘常说姥爷当年的事,我听着,就好像…好像本来就会一样。”
这话有点玄乎,但李振江没立刻反驳。
能有人自告奋勇,实在难得。
他当然愿意相信,毕竟现在村子就急需这样一个人…
李振江把门打开了些,转身往院里走,
“嘴皮子谁都会说。好了,你先进来!”
李振江有些松口,陈林立马跟了进去。
堂屋里,李振江的儿媳妇正抱着哭闹的孩子来回踱步,脸色憔悴。
李振江看着孙子哭得通红的小脸,心烦意乱。
他指着靠墙立着的那把老:“会用?”
陈林走过去。那枪保养得很好,枪管泛着幽光。
他上手一摸,一掂量,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老套筒改的吧?膛线磨浅了点,打远有点飘。”陈林随口一句。
李振江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小子,摸一下就知道底细?
“你…你咋知道的?”
这枪确实是他爹当年用老枪管改的,用了很多年,膛线是有点不行了。
开玩笑,特种兵摸枪,那就是摸到自己的媳妇,能不熟悉!
陈林没解释,拿起旁边桌上放着的一发独头弹。
手指一捻,看了看底火。
“受了点,劲儿不足。”
李振江心里更是惊讶。
这是他前年藏的,确实有点受,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陈林动作没停,手一翻,咔嚓一声,利落地压进弹仓。
再一拉枪栓,退壳,接住,动作流畅得像吃饭喝水。
李振江死死盯着,这手法,没几年摸枪经验,绝对做不出来这么利索!
可他明明打听过,陈林在老家那边,最多就是摸过土铳!
“你跟谁学的?”李振江声音都变了。
陈林放下枪,还是那句话:“我也不知道,就好像本来就会。”
李振江沉默了。
他围着陈林转了两圈,突然指着院子角落一个破瓦罐。
“看见没?那瓦罐。”
陈林看过去,距离大概三十步。
“打一枪我看看。”李振江下了狠心。
他想看看,这小子是不是真那么神。
陈林没犹豫,再次推弹上膛。
他没刻意瞄准,几乎是抬枪就扣扳机。
“砰!”
枪声在院子里炸响,吓哭了的孩子哭声都顿了一下。
只见那破瓦罐应声碎裂,变成一地碎片。
李振江倒吸一口凉气!
这准头!这速度!他年轻时都做不到!
陈林却微微皱眉:“枪口有点往右偏,得稍微往左修正点。”
李振江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陈林,像看个怪物。这哪是十七岁孩子?这分明就是个老猎手!
不,比一般老猎手还厉害!
顿时,李振江心中一喜,终于有了人选。
守山人的位置,这回也许真能补上!
这小子,还真有点他姥爷的架势。
小小的年纪,可这身本事…吓人!
陈林看着李振江变来变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队长,借我枪,给我五发。”
“我进山,不光打狍子弄皮子,也摸摸那群狼的底。”
“要是成了,您也能跟村里交代,这守山人,我顶上如何?”
李振江盯着地上那摊瓦罐碎片,又看看陈林那双沉静的眼睛。
他终于一咬牙,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躺着五发黄澄澄的。
他把和一起,重重塞到陈林手里。
“孩子,这可是你说的,”
“5发就五发,打狍子也好,打狼也好。”
李振江顿时精神了,承诺道:
“你要是真有本事,把狼窝的情况摸清楚,”
“这个守山人,你当!”
听到这个,陈林一喜,赶紧问:
“那以后有没有枪,没有像样的武器,守山不是送命吗!”
李振江笑了笑,
“放心,只要你当了守山人,我会马上向上头申请。”
“不过拿到手里可能会慢一些,这林区偏僻。”
有枪就行,陈林点头:“好,那我就把山上的事情摸清楚。”
“枪我就先借走,我得给我娘打只狍子过冬!”
李振江听到这话,也是鼻头一酸,点点头:
“玉梅妹子命苦,我这个当队长的,也理应帮她一把。”
“你省着点用,注意安全。”
虽然原主身体不行,但狩猎侦查这一块,陈林还是有把握的。
陈林随即背着离开,心满意足。
山风依旧寒冷,但陈林心里,一团火已经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