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扛着半袋子粗盐回来时,气还没喘匀。
“爸,买……买回来了。”
五十斤的大颗粒海盐,死沉。
陈大炮看都没看他一眼,手里那把猪刀正“笃笃笃”地在砧板上跳舞。
那只张牙舞爪的大龙虾,此刻已经被大卸八块。
龙虾头里的黄,足足有两小碗。
那是好东西。
“去,把那个泡菜坛子刷出来,用开水烫三遍。”陈大炮下令,“少一遍我就烫你。”
陈建军缩了缩脖子,提着盐袋子乖乖去刷坛子。
灶台边,陈大炮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拆地雷。
起锅。
烧油。
不是猪油,是刚才从龙虾脑壳里剔出来的虾油,混合着那层金灿灿的虾黄。
热锅一激。
滋啦——!
一股子霸道至极的鲜甜味儿,瞬间炸开。
这味道不像猪肉那么厚重,它轻灵,却更有穿透力。像是带着钩子,直接往人鼻孔里钻,往肺叶子里挂。
陈大炮抓了一把淘洗好的大米,扔进这金黄色的油里翻炒。
米粒吸饱了虾油,瞬间变成了金镶玉的颜色。
加水。
大火烧开,转文火慢炖。
“火候盯着点。”陈大炮把锅铲扔给陈建军,“米开花,油要亮,少一分都不行。”
这一锅粥,叫“金汤龙虾粥”。
当年首长病重吃不下饭,他就是靠这一手,硬是让首长喝了两大碗。
……
半个小时后。
天色擦黑。
整个海岛家属院,被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
原本这个点,正是各家各户炒菜做饭、孩子哭闹、大人骂娘的热闹时候。
可今天,安静得离谱。
因为太香了。
那股子龙虾粥的鲜味,混着清蒸龙虾肉的甜味,顺着海风,无孔不入。
隔壁刘红梅家。
桌上摆着一盘炒咸菜,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涂粥。
她男人老张,拿着筷子,手悬在半空,鼻子不停地耸动。
“咕咚。”
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老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了!这子没法过了!”
“吃糠咽菜,闻着隔壁的肉香,这他娘的是人过的子?”
刘红梅本来就一肚子火,听男人这么一吼,更是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喊什么喊!有本事你也去抓啊!”
“人家陈大炮是阎王爷,你有那本事吗?你去抓个螃蟹都能被夹得嗷嗷叫!”
刘红梅骂完,自己也咽了口唾沫。
她死死盯着那堵挡得严严实实的刺槐木篱笆墙,眼神里全是嫉妒出的绿光。
“吃!撑死你们!这种资本家做派,早晚要出事!”
……
陈家堂屋。
那盏昏黄的灯泡下,仿佛在发光。
桌子中央,摆着那个大瓷盆。
盆里的粥,金黄浓稠,每一粒米都熬得开了花,在那层金色的虾油下微微颤动。
切成段的龙虾肉,红白相间,堆在粥面上。
旁边还有一盘清蒸的龙虾身子,肉质紧实,晶莹剔透,连蘸料都不用,原汁原味就是极致的鲜。
林秀莲坐在桌边,双手捧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爸……这……这也太奢侈了。”
她声音发颤。
在上海,这么大个头的龙虾,那是外宾才能吃到的。
“吃。”
陈大炮还是那个字。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大口大口地吸溜着,本不怕烫。
见儿媳妇不动,他眉头一皱,筷子伸过去,直接夹了一大块最嫩的龙虾肉,塞进她碗里。
“海里捞的,不要钱。”
“你不吃,那就倒了喂狗。”
老黑在桌子底下配合地“汪”了一声,尾巴把地板扫得啪啪响。
林秀莲赶紧护住碗:“别!我吃!”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
林秀莲觉得自己的舌头都要化了。
鲜。
太鲜了。
没有一丝腥气,只有大海最精华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
米油润滑,虾肉弹牙。
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原本因为孕吐而一直抽搐的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平了。
舒坦。
眼泪,不争气地又掉进了碗里。
“呜……”
陈建军正埋头苦吃,听见媳妇哭,吓得抬头:“咋了秀莲?烫着了?”
陈大炮一脚踹在儿子小腿上:“闭嘴!吃你的饭!”
他看着儿媳妇一边哭一边大口喝粥的样子,那张紧绷的老脸,终于松动了一分。
只要肯吃就行。
能吃,就能活。
这顿饭,林秀莲破天荒地吃了两大碗粥,还吃了半只龙虾身子。
撑得她靠在椅子上,小肚子圆鼓鼓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
陈大炮很满意。
他收拾了碗筷,把剩下的虾壳虾头倒给老黑。
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战斗还没结束。
那篓子里还剩下十几斤的石斑鱼和杂鱼。
海岛天热,没冰箱,这鱼放一晚上就臭。
必须处理。
院子里点起了艾草绳,驱蚊。
陈大炮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是那个刷洗净的大号泡菜坛子。
他把那些鱼全部剖开,去内脏,不去鳞。
“建军,撒盐。”
父子俩配合默契。
一层鱼,一层厚厚的大粒海盐。
每一条鱼的肚子里,都被陈大炮塞进了花椒和八角。
“爸,这么多咸鱼,咱们得吃到啥时候去?”陈建军看着那满满一坛子鱼,有点发愁。
陈大炮用手狠狠压实坛子里的鱼,眼神深邃。
“马上就是台风季。”
“到时候船停航,岛上断粮,这一坛子咸鱼,就是救命粮。”
“给秀莲熬汤,下,补钙。”
封坛。
加水封口。
陈大炮拍了拍坛身,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听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