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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该死?陆警官?”落辞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气音带着病后的沙哑,他偏过头,眼尾的红痕还没褪尽,“如果照系统的方式来看的话,那我的人那么多,我是不是更该死呢?”

陆执抬眼看向躺在床上的男人,目光里淬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你在安慰我吗?”

“不是,实话实说而已。”落辞的声音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那里还沾着昨天搏斗时溅上的、早已涸的血渍。

落辞扯了扯嘴角,将没什么力气的手搭在床沿,指节泛着青白:“陆警官,我很想知道,你的大脑被改变时,你的身旁当时有个人,谁给你进行的手术?”

陆执眉峰一蹙:“你为何会忽然提起这个?”

“我现在只能躺着,坐也坐不起来,”落辞往枕头上缩了缩,眼帘半垂,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散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闲着无聊,问问而已。”

“我也不知道。”陆执的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艰涩,他靠在门框上,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飞鸟上,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滞的回忆,“我当时在执行秘密卧底任务,盯了那个毒枭三个月,明明已经摸到了核心交易链,却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暴露。”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毒贩用枪抵着我的太阳开了一枪,我甚至能感觉到擦着颅骨飞过的灼热,我以为我自己已经死定了……可是五个小时后,我就从医院醒来。

先前的卧底记忆还清晰得像昨天,可脑子里又硬生生挤进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有无数线在里面缠、在扯、在叫嚣,疼得我恨不得把脑袋劈开。”

落辞静静听着,眼底的讥诮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的怜悯。

他想起码头那次,男人掐着他的手腕将他按在集装箱上,眼底翻涌的嗜血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可下一秒,他就突然松开手,抱着头猛地跪倒在地,指节抠着水泥地,指缝里渗出血来,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挣扎。

“所以当时在码头时你才会那般,”落辞轻声说,尾音拖得有些长,“明明已经了人,前一秒还是嗜血的恶鬼,下一秒就捂着头跪下,像个罪人。”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我说,陆警官,警局里面有讨厌你的人吧?怎么把你折磨成这样。”

落辞转了个话题,目光重新落回陆执身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那我再问你,昨天的种种,你清醒吗?”

陆执抬眼,目光直直撞进落辞的眼里,那双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得可怕:“嗯,我记得很清楚。”

“那行。”落辞撑着床板,想坐起身,却只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咬着牙,语气却依旧硬气,“你带我去海边,任务不是完成了吗?闲着无聊,跟我出去走走。”

“大海吗?”陆执皱了皱眉,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可是我不喜欢大海。”

“为何?”落辞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挑了挑眉,“你这个人真奇怪,你们正常的人不都喜欢去海边度假,沙滩晒光浴吗?”

陆执沉默了几秒,声音低得像耳语:“那我应该不是正常人。”

“你倒是承认得快。”落辞嗤笑一声,没再跟他绕弯子,直接下了命令,“别啰嗦,给我找个轮椅,你开车,带我去!”

“你可以休息好了再去,”陆执走上前,想扶他躺好,“为何非要是今天呢?”

落辞的身体僵了一下,方才的锐气像是被瞬间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今天是我妈妈的祭。陆警官,就当求你了。”

“我们之间其实不用……”陆执想说句安慰的话,喉咙里滚了半天,那些柔软的词句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生硬的沉默。他看着少年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转身走进储物间,从落辞上次拿棒球棒的地方,翻出了一架落灰的电动轮椅。他擦净轮椅上的灰尘,推着走到床边,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落辞抱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易碎的羽毛,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摸到脊背凸起的骨节。

“给我换身衣服吧。”落辞将脸埋在陆执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羞赧的鼻音,“白色的那套毛衣,在我衣柜最上面的格子里。”

“好,你等我会儿,我找找。”陆执将他放在轮椅上,转身走进卧室。

落辞“嗯”了一声,立刻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能感觉到男人的脚步声在房间里回荡,能想象到他翻找衣柜的模样,那些细微的声响,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只能用闭眼来规避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陆执很快找到了那套白色毛衣,纯棉的料子,摸起来软软的。

他拿着衣服走出来时,正看见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落辞的脸上。

少年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脸色苍白,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被阳光吻过的易碎瓷器。

陆执忽然愣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落辞的场景。那个雨夜,在废弃的工厂里,少年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匕首,眼底是淬了毒的疯狂,戮的气息几乎要将整个空间淹没。

那是一头失控的野兽,是里爬出来的恶鬼。

可眼前的人……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这两个模样,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陆执拿着衣服,站在原地,目光胶着在落辞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时间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空气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少年浅浅的呼吸声。

“陆警官?”落辞忽然睁开眼,眼底带着点戏谑的笑意,“看够了吗?”

陆执猛地回神,像是被抓包的小偷,耳瞬间红透。他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我发呆呢!抱歉。”

落辞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他抬眼,目光直直看向陆执,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像是叮嘱,又像是警告:“陆警官,可千万不要爱上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陆执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落辞的目光暗了暗,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想起妈妈,想起那个女人爱了一辈子的男人,最后却死在那个男人手里。

一个警察爱上一个人犯?多么荒谬绝伦的笑话。他不是没想过,用自己这残破的身体,用这扭曲的羁绊,把陆执绑在身边。可那天看见陆执独自站在窗边抽烟,背影落寞,那些刻意的算计,就全都碎了。

陆执蹲下身,伸手去解落辞睡衣的扣子。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他不敢抬头,怕对上落辞的眼睛,只能假装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调侃,一个玩笑。

落辞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阳光落在男人的发顶,能看到他鬓角处淡淡的青色胡茬,能看到他握着衣摆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放心吧。”陆执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会。”

落辞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那今天就劳烦陆警官了。”他重新闭上眼,语气轻快,“带我去吧。”

“你想去哪里的海?”陆执将毛衣套在他身上,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像触电般缩了回来,“我们这座城市的海,蛮多的。”

“去雨亿海。”落辞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怀念的意味,“那里人少。”

“好。”陆执应了一声,推着轮椅往外走。他心里却忍不住想,真的只是因为人少吗?

他将落辞推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他叮嘱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车库开车。”

落辞乖乖地点了点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弯弯。

陆执看着他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软成了一片。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朝着车库的方向跑去,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落辞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那道黑色的风衣,像是一道烧在眼底的光。他看着看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身上的白色毛衣,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陆警官,第一次看你穿便装,很好看。

好像每一件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有不一样的韵味。

陆执的车很快停在了他的脚边,人和车一样,低调又沉稳。落辞看着他从车上下来,朝着自己走来,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朝他伸出手,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陆警官,麻烦你了。”

陆执了然,快步走上前,弯腰,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了起来。少年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将落辞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细心地给他系好安全带,又从后座拿了一条厚厚的毯子,盖在他的腿上。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宝,塞进落辞的手里。暖手宝是温热的,温度刚刚好,熨帖着冰凉的指尖。

落辞接过暖手宝,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说了声:“谢谢。”

车子缓缓启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落辞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小憩,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他能感觉到,每经过一个红绿灯,身边的男人都会侧过头,用余光看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是担忧他吗?

落辞扯了扯嘴角,或许不是吧。

可能只是短暂的相处,生出的一点不值钱的怜悯而已。

雨亿海的风很大,带着咸湿的气息。车子刚停稳,落辞推开车门,一股凛冽的海风就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裹紧了身上的毛衣,还是觉得冷,嘴唇很快就冻得发白。

陆执见状,立刻脱下身上的风衣,披在他的肩上。风衣带着男人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的味道,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又把那条毯子也递了过去:“披着,别着凉了。”

“陆执,”落辞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毯子给我就行,挺冷的,你穿上吧。”

陆执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没事,我这身体,没你脆弱,放心吧。”

落辞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究是没再推辞。

陆执将他推到海岸边。海浪一层叠着一层,拍打着礁石,溅起细碎的浪花。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海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落辞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目光落在远处翻涌的浪涛上,眼底是化不开的心事重重。

他在看海。

陆执站在他身后,点燃了一支烟,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在指尖缭绕。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落辞的身上。

海风吹起少年的发丝,白色的毛衣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落辞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陆警官,你父母都是警察吗?”

“不是,”陆执掐灭了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只有爸爸是,妈妈是老师。”

落辞又问:“那你爸爸妈妈会吵架吗?”

陆执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一种带着暖意的回忆:“没见他们吵过架。我父亲性子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妈妈总是顺着他,偶尔发发牢,他也会耐着性子听。”

落辞沉默了。

他看着翻涌的海浪,眼底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陆警官生活的地方真好。”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自嘲,“若是没有那个手术,我们永远不会遇见吧。”

“或许吧。”陆执的声音很轻。

他很庆幸遇见落辞。

又很不幸遇见落辞。

落辞歪过头,看着他。男人站在海风里,黑色的衬衫被吹得猎猎作响,眼底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我爸爸恨我妈妈,你知道为什么吗?”落辞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破碎的绝望,“因为我爸爸娶她,只是为了生下我,遗传他的人基因。我妈妈……我妈妈死在他手里,爸爸在这里向妈妈求婚,妈妈的肚子里揣着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最后,罪名没有成立。父亲有权有势,妈妈平平无奇,她的死,对我和父亲而言,似乎没有带来什么。”

落辞的手指紧紧攥着毯子,指节泛白:“陆警官,有些时候,我羡慕你,羡慕你有那样的家,羡慕你活得堂堂正正。可我也嫉妒你,嫉妒你生来就站在阳光下,而我,从出生起,就这般活着啦。”

他抬起眼,看着陆执,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你说我从小就携带的人基因,若是和你一样,去做个大脑手术,会不会不一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是若是那样的话,我爸爸妈妈都不会要我了……”

陆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苍白得可笑。

最后,他只能哑着嗓子,重复着一句苍白的承诺:“会的,一定会的。”

落辞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笑出了声。他抹了抹眼角,语气轻快:“你真的不会安慰人,难怪你从来没有男朋友。”

陆执愣了愣,随即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我其实可以学。”

落辞朝着他弯了弯眉眼,笑容净得像个孩子:“陆警官还是别学了,不适合你。”

海风吹得更急了,带着咸涩的水汽,扑在脸上,冰凉刺骨。落辞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眼神渐渐变得空洞。

“我爸爸了我妈妈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我看着她的脸一点点沉下去……我当时,居然毫无波澜。”

他转过头,看着陆执,眼底蓄满了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你说,我是不是该死?”

【系统警告:检测到宿主落辞有强烈的自倾向,检测到宿主落辞有强烈的自倾向!】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落辞却像是没听见。他看着陆执惊慌失措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陆警官,回头见,我们可以出去了。”

陆执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落辞的手,却见少年从轮椅的扶手里,缓缓抽出了一把匕首。

那是一把小巧的匕首,刀刃锋利,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落辞!你要什么?”陆执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想去夺匕首,却被落辞用眼神制止了。

落辞握着匕首,轻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渗出一丝殷红的血珠。

“系统说过,出去的方法有三个。”落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其一,两位宿主手写忏悔书,忏悔书中需包含真心悔过之意,当忏悔书上浮现六瓣发光花瓣时,视为真心忏悔达成;其二,落辞宿主与陆执宿主需达成感情方面的完全契合。”

他看着陆执,笑容温柔得像一场梦:“第一和第二,我们不可能完成的,所以第三才是我们最该选择的。”

匕首又往里送了一寸,鲜血顺着脖颈滑落,染红了白色的毛衣,像一朵盛开的红梅。

“我已经疼了那么多次了,”落辞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释然,“可你似乎只知道发泄。”

他看着陆执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绝望,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陆警官,回见。”

“妈妈,”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海平面,声音温柔得像在撒娇,“我说过,你的祭,我每一天都会在你身旁的。等着我,我想看见你。”

【系统提示:矫正空间崩塌,二位宿主可离开此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二位不会再记起!】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炸开,陆执浑身一震。他看着落辞缓缓闭上眼睛,看着匕首从他手中滑落,看着他软软地倒在轮椅上,脖颈处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他的视线。

“什么意思?”陆执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抱着落辞,指尖沾满了温热的血,“忘记他吗?可以回去现实世界吗?”

他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

他不是一直想出去吗?

可为什么,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空得发疼,心里少了什么吗?

“落辞……”

“落辞……”

他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可是关于他们的一件件事情,都在大脑里疯狂闪退。

……

“你终于醒了!护士!203病床的病人已经醒来了!”

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陆执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瞬间涌入视线,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陌生又熟悉。

他捂着头,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像是有无数针在扎着太阳。他茫然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这是医院。

他不是在执行卧底任务吗?

陆执撑着床板坐起身,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没有伤口。他又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那里没有温热的血迹。

头还有些疼。

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里,有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少年,站在海边,笑着对他说:

陆警官,可千万不要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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