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进去，落辞环顾起四周来，目光被这压抑的装修风格惊得顿了顿。
冷调的黑灰铺满全屋，连窗帘都是沉得发暗的深咖色，半点暖意都寻不到。
他原本以为陆执是个喜欢暖色调的人——毕竟那人穿着警服时眉眼锋利，可偶尔笑起来，唇角的弧度却软得像揣着颗糖，却没料到，这屋子竟和他骨子里那股凛冽的劲儿如出一辙。
他慢悠悠踱了一圈，指尖刚擦过冰箱冰冷的门把，身后就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陆执换了套纯棉睡衣出来，领口松松垮垮垂着，露出一截线条净的锁骨，少了警服的束缚，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我家里有点乱，别介意。”他抬手挠了挠后颈，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落辞勾了勾唇角，转身倚在冰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没事，我家也这样。”
“对了，”陆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窘迫，“我给你找双拖鞋吧，刚才一激动，给忘了。”
这话落进落辞耳朵里，像是淬了点蜜糖的小钩子，勾得他心头痒了痒。他故意往前凑了半步，目光在陆执泛红的耳尖上打了个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戏谑的笑意：“怎么？陆警官今晚是想留我在你家过夜啊？”
陆执被他这句直白的调侃撞得心头一跳，心虚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他一眼。
落辞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底像盛着揉碎的星光，莫名地勾人。
他总觉得落辞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像磁石一样，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都能让他的心绪无端起伏，不经意间就会想起他的模样。
喉结滚了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轻轻响起：“可以吗？落大少爷。”
这声“落大少爷”熟得过分，像一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落辞的记忆里。
在那个压抑的矫正空间里，陆执没打算骂他的时候，总是这样叫他，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纵容。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抬眼看向陆执，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陆警官？你这话里，怎么总感觉藏着味？”
陆执没说话，迈开长腿走到他面前。落辞正坐在沙发边缘，他站着，微微俯身，形成一种天然的俯视姿态。
温热的呼吸拂过落辞的发顶，带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落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不是，”陆执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认真，“我这样叫你，是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你的身份。我听队里的人说，你身边那些人，都这样叫你，所以我才……”
“陆警官查过我？”落辞猛地抬眼，眼底的戏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警惕。他的指尖攥得发紧，后背悄悄绷成了一条直线。
陆执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坦然点头：“嗯，查过。我想了解你。”
“为什么想了解我？”落辞追问，声音里带着点冷意，“是好奇心作祟吗？是不是你们做警察的，好奇心和警惕心都格外重？”
“不是。”
陆执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目光里盛着落辞看不懂的情绪，深邃得像一潭湖水，“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而已。我总做梦，梦里偶尔会想起你。”
落辞的心狠狠一颤，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扯出一抹轻笑：“梦里的都是假的，怎么？陆警官还信这些迷信，觉得梦里见过的人，以前就肯定见过？”
“我也不知道。”陆执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是一种预感，总觉得我们之间，好像不止这样。”
落辞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头那点悸动被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疼。
他别开眼，避开陆执的目光，声音陡然转冷：“我问你，你大脑的伤怎么来的？为何你偶尔会意识不清？这样的情况，你又坚持多久了？”
这件事他早已问过，可今不同往。有些秘密，注定要永远藏在心底，烂在骨血里。
陆执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
那笑意落在落辞眼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苦涩。“以前做卧底的时候受的伤，前额叶受损。”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太阳，动作带着点自嘲，“后来我父亲找人给我做了手术，从那之后，脑海里就总有两种思想在打架。”
“痛苦吗？”落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以前发作的次数很少，”陆执的指尖慢慢滑落，垂在身侧，“自从接触了‘十字刀痕’这一案件之后，脑海里总是揣着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听到这里，落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第一次见面时，陆执的父亲和他的父亲，都不约而同地找了借口匆匆离开，想必二人早就认识，甚至可能还有过。
陆执其实也是清楚的吧？只是目前被这桩案子绊住了脚，抽不开身去质疑，更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父亲。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若无其事的笑：“那陆警官，可否给我说说案子？或许我可以帮你。”
从这一刻开始，他是罪人，也是证人。将案子的线索，一步步往自己这个凶手身上引，原来是这种感觉。
心口像是被灌满了冰水，又冷又疼。陆警官，我们的结局，我好像已经看见了。那一定是场两败俱伤的落幕，带着血色，带着无法挽回的遗憾。
陆执没察觉到他眼底的波澜，转身走进书房，很快就拿着一叠文件出来，放到他手里，示意他看。
落辞拿起文件，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他抬眼看向陆执，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点试探：“陆警官就不担心我泄露出去吗？”
陆执看着他，目光笃定，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不会。总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落辞的心又是一疼，他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案子的第一个受害者是谁？”
“是个未成年，高中生。”陆执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愤怒，“当时有人报案，说龙街巷子有人被。我们赶过去的时候，他身上全是交叉性的伤口，被捅了很多刀。法医后来鉴定，说是无目的性人。后来的所有受害者，皆是如此。雨夜，单独行走，夜间……这其中，也有不少带着犯罪前科的人。”
落辞翻文件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执，特意加重了语气：“陆警官，我建议你去查一下法医报告。”
“查法医报告？”陆执愣了愣，有些不解。
落辞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要真实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执的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法医不可能做假，他是我父亲的人，不可能知法犯法。”
落辞看着他固执的模样，心头的苦涩更甚。他缓缓合上文件，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陆警官，”他的声音带着点疲惫，“我累了，我想睡觉了。”
陆执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他站在原地，看着落辞的睡颜，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要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