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沉了下去,窗外的天色被墨色晕染,只剩客厅一盏壁灯亮着,暖黄的光晕堪堪笼住沙发一角。
落辞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发黏。
陆执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股想要伸手抚平他眉间褶皱的冲动,像野草般疯长,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进了客房,抱了一床薄毯出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盖在落辞身上。
毯子的边缘擦过落辞的手背,落辞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陆执的动作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房去。他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那份“十字刀痕”的卷宗,落辞那句“要真实的法医报告”,像一细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信自己的父亲,信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法医老陈。老陈在警队待了二十年,经手的案子没有上千也有八百,素来以严谨公正著称,怎么会做假?
可落辞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得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那种慌,不是对案子的迷茫,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好像只要掀开那层看似完美的法医报告,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颠覆他的认知。
陆执掏出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里“陈法医”的名字上,迟迟没按下去。
他想起父亲每次提起老陈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倚重,想起老陈每次递交报告时,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老陈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刚睡醒:“小陆?这么晚了,有事?”
“陈叔,”陆执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客厅的人,“我想再看看‘十字刀痕’案的法医报告,就是最开始那个高中生受害者的,原始鉴定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的声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报告不是早就归档了吗?怎么突然要看这个?”
“有点地方想不通,”陆执避开了落辞的名字,只含糊道,“想再核对一下细节。”
“行吧,”老陈的声音松了松,“明天你来队里,我拿给你。”
挂了电话,陆执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皱得更紧了。老陈的反应,太刻意了。
正常来说,他应该直接说“没问题”,而不是先反问,再迟疑着答应。
陆执站起身,走到客厅,看见落辞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目光落在落辞的脸上。
灯光下,落辞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下巴的线条锋利又脆弱。
陆执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在那个乱糟糟的聚会上面,他似乎游刃有余,冷静的瞳孔。
可看见他走过去时,那双眼睛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落辞的身份,只觉得这个年轻人,浑身都透着一股矛盾的劲儿,明明满身戾气,却又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
后来查了他的资料,才知道他是落家的大少爷,他的父亲似乎不是很喜欢他,妈妈早已经走了,是长辈们嘴里“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他看着落辞的档案,却总觉得哪里不对。档案里的落辞,和他见到的落辞,像是两个人。
就像现在,他看着沙发上睡得不安稳的落辞,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落辞的眉心时,落辞猛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落辞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意,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向他。陆执的指尖僵在半空中,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看够了?”落辞的声音很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几分疏离。
陆执猛地收回手,耳瞬间红透,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没……没看够,我是看你睡得不安稳,想帮你……”
落辞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陆警官还真是心善,连看客人人睡觉,都这么尽心尽力。”
“我没把你当客人。”陆执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带着几分认真,“从来没有。”
落辞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他别开眼,避开陆执的目光,声音冷了下去:“天亮了叫我,我要回去。”
陆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站起身,点了点头:“好。”
那一晚,两人都没再说话。陆执在书房的躺椅上窝了一夜,眼前晃的全是落辞的脸,和那句“要真实的法医报告”。落辞在沙发上躺了一夜,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耳边全是陆执的呼吸声,和自己腔里,那一声声沉重的心跳。
天刚蒙蒙亮,陆执就醒了。他走到客厅,看见落辞已经醒了,正靠在沙发上,翻着那份“十字刀痕”的卷宗,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醒了?”陆执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落辞抬眼,把卷宗合上,递给他:“看完了。”
陆执接过卷宗,指尖碰到落辞的指尖,两人都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我送你回去?”陆执问。
“不用。”落辞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薄毯,“我自己走就行。”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手放在门把上时,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很轻:“记得去查。”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陆执站在玄关,看着紧闭的门,愣了很久。
他转身回了书房,拿起手机,给队里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陈法医最近和什么人有过接触,尤其是……落家的人。”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指尖划过卷宗上那个高中生受害者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笑容灿烂,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他想起落辞看到这张照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心里的那股预感,越来越强烈。
上午九点,陆执准时到了警队。他直奔法医室,老陈已经在等他了,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档案袋。
“小陆,你要的原始记录。”老陈把档案袋递给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可眼神却有些闪躲。
陆执接过档案袋,指尖有些发凉。他没当场打开,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陈叔。”
他转身走出法医室,找了个没人的会议室,关上门,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鉴定报告,和他之前看过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
陆执皱着眉,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目光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张夹在报告里的纸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烫金的“落”字。
是落家的标志。
陆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想起落辞那句“要真实的”,想起老陈闪躲的眼神,想起父亲每次提起落家时,那讳莫如深的表情。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同事的电话,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查到了吗?”
“查到了,陆队。”同事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陈法医上周三晚上,和落家的管家见过面,在一家隐蔽的茶馆,待了两个小时。”
陆执挂了电话,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
原来落辞说的是真的。
法医报告是假的。
老陈真的被收买了。
那这份假报告,掩盖的是什么?是受害者的真实死因?还是……凶手的身份?
陆执的脑海里,猛地闪过落辞的脸,闪过他苍白的侧脸,闪过他眼底的痛楚,闪过他那句带着自嘲的“我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