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鬼哭狼嚎,卷着碎雪,从延禧宫四处漏风的窗棂子里灌进来。
这里名为宫殿,实则比京城最破败的贫民窟还要不如。朱红的宫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败的底色,屋檐角落挂着厚厚的蛛网,像是给这座被遗忘的宫殿披上了一层肮脏的纱衣。
“娘娘,再用力!再用力啊!”
锦书跪在硬邦邦的床板边,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手忙脚乱地用一块早已洗得发白的旧布,擦拭着沈清辞额上豆大的冷汗。
床上,昔风华绝代、冠绝后宫的皇后,如今只剩下了一副枯槁的骨架。沈清辞身着单薄的囚衣,乌黑的长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她死死咬着一块破布,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呜咽,剧烈的阵痛让她整个人如同被从中断开,再狠狠碾碎。
这鬼地方,连一盆像样的热水都烧不出来。锦书看着盆里温吞的水,和角落里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心如刀割。
想当初,娘娘为了那个男人,倾尽沈家之力,将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落魄皇子,一步步扶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可结果呢?
“海誓山盟,终身不负?”沈清辞在阵痛的间隙,脑海中闪过萧彻登基前夜握着她的手许下的诺言。
现在想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那男人坐稳了江山,便嫌她这个发妻碍眼,嫌她背后的沈家功高震主。一顶“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就将怀有六甲的她打入了这吃人的冷宫。
开局,也不过如此了。
“哇——”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沈清辞的身子猛地弓起,腹部传来一阵坠胀。
锦书又惊又喜,颤抖着手探过去,却在下一秒僵住了。
“娘娘……娘娘……”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没有哭声。
死寂。
在这寒风呼啸的冷宫里,新生的婴儿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清辞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软软地塌了下去。她费力地偏过头,看到锦书怀里那个小小的、浑身青紫的婴孩,一动不动,宛如一个破碎的瓷娃娃。
死了。
她的孩子,她在这冷宫里苦苦支撑、唯一的希望,就这么死了。
锦书抱着那冰冷的小身体,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小殿下……我的小殿下啊!你怎么能……”
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沈清辞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锦书悲恸的哭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这就是她的吗?识人不清,倾族相助,换来的就是夫君的背叛和亲生骨肉的夭折?
不。
她不认!
一片死灰的眼眸里,忽然迸发出一道骇人的光。
那是一种被到绝境的野兽,才有的疯狂和决绝。
“锦书,把孩子……给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娘娘,小殿下她……她已经……”锦书泣不成声,不忍心将这残酷的现实再次递到主子面前。
“给我!”
沈清辞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竟挣扎着半坐起身,一把将那个小小的婴孩抢入怀中。
孩子的身体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锦书吓坏了,扑过来想阻止:“娘娘,您刚生产完,不能动啊!您会死的!”
沈清辞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她抱着女儿,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珍宝。她低头,用苍白的脸颊轻轻蹭着女儿青紫的小脸,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孩子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我的孩子,娘不准你死。”
“你听到了吗?我不准你死!”
话音未落,她做出了一个让锦书魂飞魄散的举动。
沈清辞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了自己的左手指尖上!
“噗嗤”一声轻响,殷红的血珠瞬间从指尖的伤口处涌了出来,在那惨白的手指上,红得触目惊心。
“娘娘!”锦书发出一声尖叫,几乎要晕厥过去。
沈清辞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她将流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凑到女婴冰冷的、微微张开的小嘴边。
一滴,两滴……
鲜红的精血,顺着她的指尖,滴入了那毫无生机的樱桃小口之中。
“宝宝,喝下去。”
“这是娘的血,是娘的命。”
“娘带你来这世上,不是让你来看一眼就走的。你要活下去,代替娘,好好看看这人间……看看这人心,究竟能有多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在这阴森的冷宫里回荡。
这是沈家秘传的禁术——泣血为引,以自身精血,逆天改命。此法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是母子俱亡的下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
可现在,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锦书跪在一旁,连哭都忘了,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对诡异而悲壮的母女。
沈清辞的脸色越来越白,那是一种生命力被迅速抽的、毫无血色的透明。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强撑。
就在锦书以为一切都将归于沉寂时,奇迹发生了。
“噗通。”
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闻的声响,从那小小的腔里传来。
锦书猛地瞪大了眼睛。
“噗通……噗通……”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像是一只破茧的蝴蝶,在奋力地扇动翅膀。
紧接着,女婴青紫的脸上,竟缓缓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她的小手动了动,然后,在一片死寂中,发出了一声微弱至极的啼哭。
“唔……喵……”
那声音,轻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笼罩在延禧宫上空的绝望。
活了!
活过来了!
锦书捂住嘴巴,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沈清辞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九死一生后的笑容。她虚弱地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的孩子……我的……曦儿……”
她为女儿取名为“曦”,云中曦光,是她在这无边黑暗的冷宫里,唯一的一缕光。
“云曦……萧云曦……”
她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恨意。
萧彻,你以为把我打入冷宫,让我自生自灭,就能抹去我存在过的一切吗?
你错了。
我的女儿活下来了。她会带着我的血,我的恨,我的所有不甘,好好地活下去。
总有一天,她会走出这牢笼,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力气被抽空,沈清辞抱着怀中温热的小生命,缓缓倒了下去,意识陷入一片黑暗。只是那张惨白如金纸的脸上,却依然带着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锦书连忙上前扶住她,探了探鼻息,发现只是虚脱晕了过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看看怀里熟睡的娘娘,又看看襁褓中那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小公主,心中百感交集。
冷宫之外,风雪愈发大了,似乎在昭示着这对母女未来的路,将会何等坎坷。
但锦书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在这座象征着死亡与遗忘的宫殿里,一棵复仇的种子,已经用母亲的鲜血浇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