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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转眼,六年光阴如水,在这座被遗忘的延禧宫里,了无痕迹地流淌而过。

春去秋来,庭院里的杂草枯了又荣,如今长得比人还高。

草丛中,一个瘦小的人影正蹲在地上,小手小心翼翼地拨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女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衣服明显偏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便是萧云曦。

与同龄孩童的天真烂漫不同,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正专注地观察着手里的植物。

“曦儿。”

一道虚弱却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石阶上传来。

萧云曦闻声抬头,看见一个身披陈旧斗篷的女子正靠在廊柱上看着她。

女子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向女儿时,亮得惊人。

正是沈清辞。

六年的时光,早已将她最后一点风华榨。以精血逆天改命的后遗症,加上冷宫恶劣的环境,让她的身体早已被掏空。如今,不过是凭着一口气,一副不肯认命的执念在硬撑。

“娘亲。”萧云曦站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方才看的是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是钩吻。”萧云曦的回答清晰而平静,“又称断肠草,全株有剧毒,误食者三刻之内,肠穿肚烂,无药可救。”

“胡说。”沈清辞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万物相生相克,何来无药可救?”

萧云曦的小身板微微一颤,却不见丝毫慌乱。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沈氏毒经》载,钩吻之毒,性属阳火,需以极阴之物中和。新鲜羊血,或是捣烂的紫金花茎敷于脐上,可解。”

“若两样都没有呢?”沈清辞追问。

这个问题,书上没有。

萧云曦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母亲:“那就没有办法了。”

沈清辞定定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曦儿,记住。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书上写的,是前人验证过的路,但路不止一条。”

她顿了顿,剧烈地咳嗽起来,用帕子死死捂住嘴。

萧云曦的小手瞬间攥紧了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辞才平复了呼吸,她收好帕子,不让女儿看见上面刺目的红。

“这冷宫里,没有新鲜羊血,也未必能找到活的紫金花。但娘告诉你,后院墙角下,常年背阴之处,生有一种青苔。那青苔刮下来,与你的尿液混合,捣成泥状,同样可解钩吻之毒。”

萧云曦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这法子,书上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因为这是我,用命试出来的。”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曦儿,你要学的,不是书上的死知识,而是活下去的本事。在这吃人的地方,任何东西,都可能是救你命的药,也可能是要你命的刀。懂吗?”

“懂了。”萧云曦点了点头,小脸上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一旁的锦书端着一碗清得能见底的米汤走过来,听到母女俩的对话,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六年,她亲眼看着娘娘是如何教导小殿下的。

别的孩子还在牙牙学语,小殿下已经开始背《药典》;别的孩子在玩泥巴,小殿下在辨认毒草;别的孩子听的是童话故事,小殿下听的是历朝历代的权谋诡计,人心算计。

沈清辞就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和全部心血,将女儿这块璞玉,一点一点,雕琢成最锋利的兵刃。

“娘娘,小殿下,先喝点粥吧。”锦书将碗递过去。

沈清辞没接,只是摆了摆手,对萧云曦道:“曦儿,你告诉锦书,今送饭来的那个小太监,为何一直冲我们笑?”

萧云曦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头也不抬地回答:“他不是在笑,是在看我们什么时候死。”

锦书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

萧云曦继续说:“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两只笼子里的老鼠。我们越惨,他越高兴。这种人,最是阴损。若有机会,当一击毙命,绝不能给他反咬一口的机会。”

这番话从一个六岁女童口中说出,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锦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小小的公主,身体里住着一个苍老的灵魂。

“说得好。”沈清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带着浓浓的苦涩和欣慰。

她又是一阵猛咳,这一次,没能完全捂住,一缕鲜红的血丝从她的唇角溢出。

“娘亲!”萧云曦猛地放下碗,冲了过去。

她的小手颤抖着,想要为母亲擦去那抹血迹,却被沈清辞抓住了手。

“曦儿,别怕。”沈清辞的掌心冰冷,声音却异常温柔,“娘亲没事。记住,永远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恐惧,那会成为他们攻击你的利刃。”

她深深地看着女儿,一字一句道:“你要做的,不是害怕,而是把所有让你害怕的东西,都踩在脚下。”

萧云曦看着母亲眼中那团不灭的火焰,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哭,只是将母亲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入夜。

寒风更甚,延禧宫里如同冰窖。

锦书好不容易才哄着不肯睡的萧云曦闭上眼睛。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

沈清辞正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前,借着豆大的烛火,在一块破布上写着什么。

她没有用笔,而是用一磨尖的树枝。没有用墨,而是用……自己的血。

锦书看到,沈清辞的指尖有一个小小的伤口,她每写几个字,就要将伤口凑到嘴边吮吸一下,挤出新的血珠。

“娘娘!”锦书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您不能再这样了!您的身子……会垮的!”

这几年,娘娘就是这样,用自己的心头血为引,调和着那些从墙角旮旯里找来的药草,为小殿下吊着命。如今,竟又用血来书写……

“嘘——”沈清辞回过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别吵醒里间的孩子。

她将写满血字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又从贴身处取出一支样式古朴的木簪,一同交到锦书手中。

“锦书,我的时间不多了。”

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死不足惜,可曦儿必须活着。”

她的目光穿过破旧的门帘,望向里屋,眼神里是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这是我沈家的信物,这封,记录了当年萧彻如何许诺,我沈家如何倾力相助,他又如何过河拆桥,与人构陷于我……你必须想办法出宫,去京城最大的那家‘静安茶楼’,找到掌柜,把这两样东西交给他。他是我哥哥的人。”

沈惊鸿,当今沈家家主,她一母同胞的兄长。

这是她和女儿,唯一的生路。

锦书死死攥着那支冰冷的木簪和尚有余温的,泪眼婆娑,泣不成声:“娘娘,奴婢走了,您和公主怎么办?奴婢不走!奴婢要陪着您!”

“糊涂!”沈清辞厉声呵斥,“你留下,我们三个就是一起死!你出去,曦儿才有一线生机!这是命令!”

“我……”锦书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听着,出宫的路,我已经想好了。”沈清辞压低了声音,飞快地交代着,“每月十五,会有专人来收各宫的泔水。我已经观察了很久,负责我们这片的那个老太监,嗜赌如命。你把这个……”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绣工精致的荷包。

“……这个给他。这是我入宫时,母亲给我唯一的念想。如今也用不上了。告诉他,只要他能把你装在泔水车里带出宫,后沈家必有重谢。”

一个荷包,一句虚无缥缈的承诺,去赌一条活路。

何其荒唐,又何其悲凉。

锦书知道,这已经是她们唯一的办法了。她含泪重重磕头:“娘娘放心,奴婢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东西送到沈家主手上!”

“好……”沈清辞欣慰地点了点头,身子却猛地一晃,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溅满了眼前的桌案。

“娘娘!”锦书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清辞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她靠在锦书怀里,喃喃道:“曦儿……我的曦儿……”

里屋的床上,萧云曦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眸子亮得吓人。

方才母亲和锦书姨姨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见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躺着,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力抑制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原来,娘亲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原来,她们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绝望。

原来,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就是害了母亲、害了她们的罪魁祸首。

萧彻……

她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刻下了这个名字。

浓重的黑暗里,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恨意,从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

窗外,风声鹤唳,仿佛在为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哀悼,也为一个复仇者的新生,奏响了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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