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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夜色如墨,将偌大的镇国公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秦曦的院落里,只有几盏灯火如豆,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一只灰色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它收敛翅膀,姿态与寻常鸽子并无二致,唯有那双豆大的眼睛,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警觉。

秦曦放下手中的医书,起身走到窗前,熟练地从信鸽腿上取下一个蜡封的细小竹管。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取出一小把特制的谷物喂给信鸽,看着它啄食完毕,又迅速振翅融入夜色,才转身回到灯下。

指尖运起一丝内力,轻轻一捻,蜡封无声碎裂。她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是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文,寻常人眼中,这只是一张白纸。

秦曦将纸条凑近烛火,以一个特定的角度和距离烘烤着,淡褐色的字迹缓缓浮现。

这是舅舅沈惊鸿遍布天下的情报网——“天网”传来的消息。上面的内容永远言简意赅,只陈述最核心的事实。

“慈安宫。太后病重,症见皮下紫斑,凝而不散,状如霜花,畏光,夜间盗汗,骨髓刺痛。太医院束手,诊为‘血热风毒’,以清热凉血之方治之,罔效。帝忧,秘召天下名医,无果。”

短短几行字,却信息惊人。

秦曦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后病重,这件事本身就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而“天网”传来的症状描述,更是让她心头一凛。皮下紫斑如霜花,畏光,骨髓刺痛……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绝非区区“血热风毒”可以解释。太医院的那群御医,要么是学艺不精,要么,就是在刻意隐瞒或者被人误导。

清热凉血之方?秦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如果她的判断没错,这剂药方非但无益,反而会成为催命的符咒,加速病情的恶化。

她将纸条重新凑近烛火,看着那些字迹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不留一丝痕迹。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宫闱之中,果然从不太平。

……

福安堂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镇国公府的老太君张玉华,此刻再无半点平里的慈祥和蔼,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焦灼与决断。她拄着那龙头拐杖,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来回踱步,拐杖的每一次顿地,都像是敲在镇国公赵德芳和孙子赵北辰的心上。

“不行!我等不了了!”老太君猛地停住脚步,用拐杖重重一跺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宫里那位,当年与我情同姐妹。如今她病入膏肓,太医院那群废物束手无策,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就这么去了吗?”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娘娘的凤体每况愈下,已经开始汤水不进了。皇帝为此雷霆震怒,整个太医院都跪在宫门外听参,却依旧拿不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法子。

赵德芳一脸为难,上前一步劝道:“母亲,儿子理解您的心情。可……可宫闱之事,非同小可。秦姑娘医术虽高,但她毕竟来历不明,身份只是一个商女。贸然将她举荐入宫,若是治好了,自然是天大的功劳。可万一……万一有个什么差池,那可是要累及全族的灭门之祸啊!”

“是啊,祖母!”一旁的赵北辰也沉声附和,他那张俊朗的面容上满是军人特有的凝重,“宫里不比府中,人心叵测,步步机。皇后一党本就与我们不睦,若是让他们抓住这个由头,攻讦我们镇国公府安心腹、意图染指后宫,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个风险,我们冒不起。”

父子俩一个从朝堂大局分析,一个从家族安危着眼,说得句句在理。

然而,老太君听完,却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彻骨的冰冷和失望。

“风险?你们跟我谈风险?”她浑浊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被惹怒的母狮,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和孙子,“我问你们,当初我被那腐骨瘴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时候,你们所谓的万全之策在哪里?是秦丫头,是她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如今,宫里那位命悬一线,我们府里就有一线生机,你们却因为所谓的‘风险’,就要见死不救?”老太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我张玉华戎马一生,最恨的便是忘恩负义、畏首畏尾之辈!你们担心的,究竟是国公府的安危,还是你们头上的乌纱帽和这身荣华富贵?”

“我告诉你们,这人,我今天保定了!这宫,她也必须得进!谁要是再敢说半个不字,就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踩过去!”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霸道绝伦。

赵德芳和赵北辰被训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他们知道,一旦祖母做了决定,还是牵涉到她最看重的“情义”二字时,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去,把秦丫头给我请来。”老太君余怒未消,一屁股坐回主位,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很快,秦曦便在锦书的陪伴下,缓步走入了这片低气压的中心。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长裙,脸上未施粉黛,神情淡漠,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好孩子,过来。”老太君一见到她,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为和煦的春风,连忙朝她招手。

秦曦依言走上前,对着老太君福了一福:“老太君。”

“还叫老太君?”老太太佯装不悦,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不是让你叫祖母了吗?”

“是,祖母。”秦曦顺从地改了口。

老太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握着秦曦冰凉的手,长长地叹了口气,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好孩子,祖母今,想求你一件事。”

秦曦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恰到好处的惊讶:“祖母言重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怎敢说一个‘求’字?”

“唉……”老太君的戏,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宫里太后娘娘病危,太医束手无策。我想起你那手神乎其技的医术……孩子,祖母知道,这很为难你。宫里不比寻常地方,人心险恶。可太后她……她是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知交好友,我实在不忍心……”

老太太说着,竟真的用帕子拭起了眼角。

秦曦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奥斯卡欠您一座小金人。

她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惶恐”和“为难”的神色:“祖母,您……您这是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一介草民,只是略懂些岐黄之术。皇宫乃九五至尊之地,里面高手如云,太医院更是卧虎藏龙。我这点微末道行,如何敢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这……这万万不可啊!”

她将一个淡泊名利、不愿卷入纷争的世外高人形象,拿捏得死死的。

“再者,”她顿了顿,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民女……民女胆小,只想安安分分地过子,实在不想卷入那些朝堂后宫的是非之中。还请祖母……收回成命。”

她越是推辞,老太君就越是“恳切”。

“好孩子,就当是祖母求你了!”老太君抓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只要你肯出手,无论成败,我镇国公府上下,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在这京城,有我张玉华在一天,就没人敢动你一汗毛!”

这话说得,既是请求,也是承诺,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绑架。

秦曦的脸上,挣扎,犹豫,为难,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叹。

“唉……既然祖母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孙女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好歹了。”她重新跪倒在地,对着老太君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孙女……愿为祖母分忧,走这一趟。只是成与不成,全看天意,不敢保证。”

“好!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最是心善!”老太君顿时喜笑颜开,连忙将她扶起。

一场双簧,演得天衣无缝。

旁边的赵德芳和赵北辰父子俩,看得面面相觑,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感叹,这位秦姑娘,不仅医术通神,这份心性和气度,也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决定既下,镇国公府的动作快如闪电。

赵德芳亲自执笔,写下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举荐信。信中详述了秦曦如何妙手回春,救下老太君性命的经过,言辞恳切,并以镇国公府百年的声誉作为担保。

信写好后,盖上镇国公的私印,由赵北辰亲自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

这封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朝局深潭之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最先传到了皇后的凤仪宫。

“啪!”

一只上好的官窑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周皇后一身凤袍,脸色铁青,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意和嫉恨。

“镇国公府!好一个镇国公府!他们是想做什么?想把手伸进后宫吗?!”她厉声尖叫,口剧烈起伏,“一个来历不明的商贾之女,也敢妄言能治好太后?他们是觉得我这个皇后是摆设,还是觉得太医院那群人都是死人?”

她身旁的心腹大太监连忙上前,为她顺着气,谄媚地劝道:“娘娘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凤体,可不值当。镇国公府那群武夫,懂什么规矩。不过,此事确实不能让他们得逞。”

“哼!何止是不能得逞!”周皇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本宫不仅要让他们得逞不了,还要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本宫倒要看看,一个欺君罔上的罪名,他镇国公府担不担得起!”

她立刻下令:“传本宫懿旨,召我舅舅,右相林德安进宫!另外,去告诉太医院那群老东西,若是想保住自己的饭碗,就该知道怎么做!”

一场针对秦曦和镇国公府的阴谋,就此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御书房。

萧彻看着手中那封来自镇国公府的举荐信,久久没有言语。

他那张英俊却略显阴沉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辨的光芒。

秦曦……

他又想起了那个在寿宴上,于万众瞩目中挺身而出,冷静得不像话的少女。

她的医术,诡异而有效。

她的言谈,谦卑却滴水不漏。

还有她那张脸,那双眼睛……总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

这个女人,太神秘了。

他派去江南调查的影卫回报,秦曦的身份背景天衣无缝,确实是江南富商秦家的孤女,父母双亡,自幼学医。可越是天衣无缝,就越是可疑。

如今,镇国公府又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萧彻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这背后的门道。

镇国公府想借此卖皇家一个人情,巩固地位。皇后一党,则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受他们控制的“神医”出现在太后身边,那等于是在皇帝身边安了一双别家的眼睛。

两股势力,已经开始暗中角力。

而他,这位九五之尊,则需要在这场角力中,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从理智上讲,他不该冒这个险。为了一个商女,去得罪皇后和她背后的整个文官集团,不划算。

可是……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秦曦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睛。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女人,身上藏着巨大的秘密。

他对这个秘密,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匆匆走入,跪地禀报道:“陛下,右相大人和太医院黄院使,在殿外求见。”

萧彻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来得真快。

“让他们进来。”他淡淡地开口。

他倒想听听,这群人,会如何舌灿莲花,来阻止他见一见那个有趣的女人。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窗外,天色渐沉,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场围绕着秦曦入宫的巨大风暴,已然在紫禁城的上空,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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