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走后的第三天,延禧宫彻底沦为了一座死寂的孤岛。
那具曾经风华绝代的身体,被锦书和萧云曦合力,悄无声息地埋在了院中那棵歪脖子槐树下。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权当最后的遮掩。
锦书做完这一切,整个人都虚脱了。她没有哭,眼泪早在娘娘断气的那一刻就已流。现在支撑着她的,是那封藏在怀里,尚有余温的,和那个六岁女孩冰冷得不像话的眼神。
“锦书姨姨。”
萧云曦坐在门槛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声音平静地响起:“今天是十二了。”
锦书心中一凛。
对,十二了。距离娘娘算好的子,还有三天。
这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怕,怕得要死。怕守门的侍卫发现娘娘不见了,怕那个嗜赌如命的老太监临时变卦,更怕自己完不成任务,辜负了娘娘的以命相托。
可她一回头,看到萧云曦那张没有丝毫波澜的小脸,所有的恐惧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娘娘用命为小主人铺路,她这条贱命,又算得了什么?
苟住,我们能赢。
锦书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她开始按照沈清辞生前的交代,为“出逃”做最后的准备。她将宫里唯一一面破了角的铜镜砸碎,取了最锋利的一片藏在袖中。又找来几块木炭,将自己和萧云曦的脸都抹得黑一道灰一道,看上去和外面逃荒的难民没什么两样。
萧云曦全程配合,不问,不动,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锦书知道,小主人的心,随着娘娘的离去,已经一同被埋葬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名为“复仇”的躯壳。
十五的黄昏,天色阴沉,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吱嘎——”
延禧宫那扇破败的宫门被推开,一个尖细的公鸭嗓打破了沉寂。
“倒泔水了!赶紧的!”
来了!
锦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抓起墙角两个早就准备好的木桶,踉跄着跑出去。
来人是负责这片区域杂役的老太监,姓赵,宫里的人都叫他赵老蔫。人如其名,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总是闪烁着精明和贪婪的光。
他看到锦书,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磨磨蹭蹭的,赶着投胎啊?”
锦书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将两个木桶递过去,在袖子的遮掩下,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掌心。
那是沈清辞入宫时,她母亲亲手为她绣的并蒂莲荷包,里面塞满了她这些年悄悄攒下的所有碎银子,还有一支成色极好的金簪。
赵老蔫的手一顿,飞快地捏了捏荷包的厚度和分量。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贪婪的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四周。
“就这些?”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足的试探。
锦书的身体僵住了。娘娘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人性的贪得无厌。
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赵公公。”
萧云曦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仰着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小脸,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老蔫。
“我娘亲说,沈家的人,从不让为自己办事的人吃亏。今之恩,如同再造。后我舅舅执掌天下财源,您想要的,不过是他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沙砾。”
这番话,她说得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威压和蛊惑。
赵老蔫被一个六岁女童看得心里发毛,尤其是那句“执掌天下财源”,让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沈家……那可是富可敌国的存在。
他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场诡异的小女孩,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风险很大,但收益……好像更大。
赌了!
“哼,算你们识相。”赵老蔫把荷包塞进怀里,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还愣着什么?快点!误了时辰,小心你们的皮!”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辆散发着冲天恶臭的泔水车。
锦书懂了。她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萧云曦。
“公主,等我。”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毅然决然地走向那辆泔水车。
车上装着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是各宫吃剩的残羹冷炙,早已馊得不成样子。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桶沿飞舞,那股酸腐、油腻、腥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
锦书屏住呼吸,看准一个装得最满的桶,没有丝毫犹豫,翻身跳了进去。
“噗通”一声闷响。
冰冷黏腻的液体瞬间淹没了她的身体。馊掉的鱼骨、烂菜叶、油腻的肉汤……无数恶心的东西糊了她满头满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将整个人沉进这片污秽的“海洋”里,只留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桶外的赵老蔫,冲着延禧宫的方向,不耐烦地吆喝了一声:“走了!”
车轮滚动的声音响起,锦书的心也跟着一下下颠簸起来。
她像一无的浮萍,漂浮在这片恶臭的海洋里,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能闻到泔水发酵后刺鼻的酸臭,能感觉到有滑腻的东西从她脖颈里钻进去,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擂鼓般的心跳声。
脑海里不断闪过沈清辞临终前的嘱托,闪过萧云曦那双冰冷的眼睛。
不能失败!
她绝对不能失败!
车子行得很慢,每一次颠簸,都让锦书的心揪紧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守卫粗声粗气的盘问:“站住!什么车?”
“官爷,运泔水的。”是赵老蔫那谄媚的声音,“小的给各位官爷请安了。”
“打开!检查!”
锦书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检查?娘娘说,以前从不检查的!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听到守卫走近的脚步声,然后是木桶盖子被掀开的声音。
一个,两个……
越来越近了!
锦-书将自己埋得更深,连眼睛都闭上了,只在水面上留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呼吸孔。
突然,她所在的这个桶的盖子,也被“哐当”一声掀开了。
一道光亮射了进来,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感觉到一长矛伸了进来,在桶里胡乱地搅动着。
一下,两下……
冰冷的矛尖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她。
“行了行了!”赵老蔫的公鸭嗓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不耐和油滑,“官爷,这馊了吧唧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熏坏了您,小的可担待不起啊!要不,您亲自下来捞捞?”
“滚滚滚!晦气!”
守卫骂骂咧咧地收回了长矛。
盖子重新被盖上,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锦书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桶里污浊的空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浑身不住地颤抖。
车轮再次滚动起来。
这一次,速度快了很多。
又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猛地一停,紧接着,是木桶被整个掀翻的巨大动静。
锦书随着成吨的垃圾,被人从高处狠狠地倒了出来,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地上。
她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从垃圾堆里爬出来,贪婪地呼吸着虽然带着寒意、却无比清新的空气。
她抬起头。
头顶,是皇宫里永远看不到的、广阔无垠的夜空,几颗疏星冷冷地挂着。
四周是阴暗湿的小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她出来了。
她真的从那座吃人的牢笼里出来了!
赵老蔫将空桶扔回车上,走到她面前,将那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扔还给她。
“里面的东西我拿了,这玩意儿太扎眼,你自己处理掉。”他冷冷地开口,绿豆眼里全是警告,“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不认识。要是你敢乱说一个字,我保证,你会比掉进这泔水桶里,死得更难看。”
说完,他赶着车,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锦书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散发着恶臭,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她紧紧攥着怀里那封用油布包裹好的和那支冰冷的木簪,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京城最繁华的东市,一瘸一拐地走去。
静安茶楼。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