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6章

从泔水堆里爬出来的时候,锦书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好几回。

那股酸腐、馊臭、油腻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是长了无数只手,从她的七窍钻进去,紧紧攫住她的五脏六腑,拼命地翻搅。

她趴在一条不知名小巷的角落里,吐得昏天暗地,胆汁都快呕出来了。胃里火烧火燎,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真刑啊,这子。

锦书抹了一把脸,手上黏腻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阵反胃。她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在夜色中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娘娘,公主……

锦书的眼神瞬间从狼狈变得锐利。她不能倒在这里,她的小主人还在等她。

她挣扎着站起来,借着巷口一户人家门前灯笼的微光,看到旁边一个积了雨水的水洼。她凑过去,水洼里映出一张鬼一样的脸,黑一道灰一道,头发上还挂着烂菜叶和不明的黏稠物。

这副尊容,别说进京城最大的茶楼,恐怕连城门口的狗都得绕着她走。

当务之急,是搞钱,换身装备。

锦书想起了那个赵老蔫还给她的荷包。她从怀里掏出来,荷包也被泔水浸透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她打开一看,碎银子和金簪都被拿走了,只剩下几枚铜板。

“老六,真行。”锦书低声骂了一句,却也松了口气。

有钱就行。

她攥着那几枚铜板,像个真正的幽灵,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行。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拣那些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走。

凭着在宫里学到的一些识人辨物的本事,她很快找到了一户看上去最穷困的院子。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婆婆。

“婆婆,行行好。我……我跟家里人走散了,想跟您讨碗水喝,再借您的地方洗把脸。”锦书的声音沙哑,配上她这副模样,活脱脱一个逃难的小可怜。

老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她没多问,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锦-书千恩万谢地进了院子,用两枚铜板,换来了一桶净的井水和一身老婆婆孙女穿过的旧衣服。

当她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刷净,换上那身虽然打了好几个补丁、但净整洁的粗布衣裳时,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她将头发重新梳好,用一布条简单地束在脑后。再看水缸里的倒影,虽然依旧面有菜色,但总算像个人样了。

临走前,她又用一枚铜板,向老婆婆打听了静安茶楼的方向。

东市,朱雀大街。

那是整个京城最繁华的地方,销金窟,富贵地。

锦书站在朱雀大街的街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高大的牌楼,精致的飞檐,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街边小贩热情的吆喝……这一切,和冷宫的死寂,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就是娘娘用命、用沈家的百年基业,为那个男人换来的盛世繁华吗?

锦书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握紧了藏在怀里,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簪和,迈步走进了这片繁华。

静安茶楼很好找,三层高的建筑,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在整条朱雀大街上都鹤立鸡群。门前车马不绝,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

锦-书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她刚走到门口,就被一个穿着体面的小二拦住了。

“哎哎哎,什么的?”小二斜着眼,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着她,“这儿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要饭去别处要去!”

锦书站定了,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喝茶,也不要饭。”

“那嘛?看热闹啊?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耽误了贵客,卖了你都赔不起!”小二不耐烦地挥着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我来对个对子。”锦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小二的耳朵里。

小二愣住了:“什么?对对子?你这小丫头片子,怕不是脑子坏了吧?这里是茶楼,不是翰林院!滚滚滚!”

“我只对一句,对上了,你家掌柜的自然会见我。对不上,我立刻就走。”锦书不卑不亢,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缩。

这奇怪的举动,终于引起了周围一些客人的注意。

小二见状,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这要是闹大了,影响了生意,掌柜的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等着!”他恶狠狠地瞪了锦书一眼,转身进了茶楼。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留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看上去约莫四十来岁,眼神精明,透着一股生意人的圆滑。

他就是静安茶楼的掌柜,钱通。

钱掌柜打量了锦书一番,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小姑娘,听伙计说,你要在这儿对对子?”

“是。”锦书点头。

“有意思。”钱掌柜笑了笑,“我们静安茶楼,以茶会友,偶尔也添些风雅。既然小姑娘有此雅兴,那不妨说来听听。说吧,你的上联是什么?”

锦书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静听风雪满楼阁。”

话音刚落,钱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句诗,外人听来,不过是一句普通的咏雪诗。

但他知道,这是沈家埋在京城所有暗桩的最高级别接头暗号之一!

而下一句……

钱掌柜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挥手屏退了看热闹的伙计和客人,然后对锦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压低了许多:“姑娘,里边请。”

他将锦书带到了一间僻静的雅间,关上门,亲自为她倒了一杯茶。

“姑娘,请用茶。”

锦书没动那杯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钱掌柜试探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下半句:“……安待惊鸿踏云来?”

“不对。”锦书摇了摇头。

钱掌柜的心猛地一沉。不对?难道是自己人里出了叛徒,暗号被泄露了?

“我的下联是,”锦书看着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切,“一寸相思一寸灰。”

静听风雪满楼阁,一寸相思一寸灰。

这是当年沈清辞出嫁前,与兄长沈惊鸿分别时,兄妹二人半开玩笑对的诗。上联是兄长对远嫁妹妹的牵挂,下联是妹妹对未来夫君的期许。

如今,物是人非,相思成灰。

钱掌柜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这个暗号,比刚才那个更加私密!知道的人,绝不超过三个!

他“霍”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锦书:“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锦书知道,言语已经无用。

她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了里面那支平平无奇的木簪。

当那支木簪出现在钱掌柜眼前时,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凤还巢’?”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支簪子,是沈家嫡长女的信物。簪名“凤还巢”,是老太爷亲手为大小姐雕刻的,寓意无论嫁去何方,沈家永远是她的归宿。

这世上,独一无二!

钱掌柜再也没有一丝怀疑。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锦书,不,是对着那支簪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属下钱通,不知是您驾到,罪该万死!”

“掌柜的请起。”锦书将木簪收好,“我不是什么贵人,我只是奉主子之命,来见沈家主。”

“是是是!”钱掌-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态度恭敬到了极点,“主子正在楼上,我这就带您去!”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在前面引路,带着锦书穿过几道暗门,来到茶楼三层的最深处。

这里与楼下的喧闹截然不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钱掌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恭敬地敲了三下。

“主子,人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而清越的男子声音。

“让她进来。”

钱掌柜推开门,对锦书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锦书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布置得雅致又沉稳。靠窗的书案前,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临窗而立。

他身形挺拔,长身玉立,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锦书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她知道,她找到了。这就是娘娘的兄长,沈家的家主,沈惊鸿。

她走到房间中央,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从皇宫到泔水车,从阴暗小巷到繁华大街,一路上所有的恐惧、屈辱、紧张,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委屈的泪水,汹涌而出。

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影,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奴婢锦书,奉已故……皇后娘娘之命……”

窗前的男人,身形猛地一震。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眉眼间与沈清辞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更加冷硬,一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再说一遍,谁……已故了?”

锦书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地上,将那封浸透了她主人血与泪的布条,高高举过了头顶。

“娘娘……没了!”

“这是娘娘留给您的……!”

阅读全部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