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一片狼藉。
四分五裂的桌案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暴怒。空气里，血腥味与木屑的粉尘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沈惊鸿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如同一尊被冰雪覆盖的雕像。
那股几乎要焚尽理智的狂怒，已经被他强行压回了腔的最深处，凝结成比万年玄冰还要冷硬的意。
悲痛吗？
当然。
那痛，像是有人用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让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但他是沈惊鸿。
是沈家家主，是那个在刀光剑影中出一条血路，将摇摇欲坠的家族重新扶上巅峰的男人。
情绪，是上位者最无用的奢侈品。
他缓缓地、近乎虔诚地将那封和木簪贴身收好，仿佛那不是两件死物，而是他妹妹温热的、跳动的心脏。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锦书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起来。”
锦书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与娘娘有着七分相似的容颜，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森然寒气，却比冷宫最冷的寒冬，还要冻彻骨髓。
“你说，我外甥女，名叫云曦？”沈惊鸿淡淡地开口。
“是……是的！云中曦光，是娘娘亲自为小公主取的名字。”锦书连忙回答。
“云曦……沈云曦。”沈惊-鸿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黑暗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微不可见的缝隙，透出了一丝光。
那是他妹妹用生命延续下来的光，是沈家未来的希望，也是他……复仇的全部意义。
“家主，求您……求您快想办法，把公主救出来吧！”锦书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哀求，“那地方……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公主她……她才六岁啊！”
“救？”沈惊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为何要救？”
锦书猛地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家主，您……您说什么？”
“我说，现在不能救。”沈惊鸿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屋檐，落在了远处那片巍峨的宫城之上。
“萧彻疑心病极重，如今的皇宫，固若金汤。一个废后悄无声息地死了，他不会在意。可一个活生生的公主若是凭空消失，他必定会彻查到底。届时，我们非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把曦儿彻底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锦书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家主说的，是事实。
“更何况……”沈惊鸿的声音陡然转冷，“就这么把她接出来，让她一辈子隐姓埋名，藏头露尾地活着？那我妹妹的血，岂不是白流了？我沈家的滔天冤屈，找谁去算？”
“这笔账，得慢慢算。我要那个男人，把他从我妹妹身上夺走的一切，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砸在锦书的心上。
锦书听得心神俱震。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沈家家主，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让外甥女苟活于世。
他要的，是复仇！是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惊天豪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沈惊鸿缓缓转身，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疯狂而缜密的光芒，像一张正在缓缓拉开的巨网，“不，十年太久，我只争朝夕。我要为曦儿，布一个局，一个长达十年的局。”
十年！
锦书倒吸一口凉气。
“这十年，曦儿不能离开冷宫。那里虽然是，却是现今天下，对她而言最安全的地方。”
“但这十年，她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沈惊鸿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绝对自信。
“第一步，养身。曦儿先天不足，后天失养，这副身子骨，必须用天材地宝给我硬生生堆起来！我会想办法，源源不断地将沈家秘传的药方、百年份的珍稀药材送进去。我要她的身体，在十年后，百毒不侵！”
“第二步，磨刃。清辞教了她医毒权谋，那只是基础。我会将沈家数百年积累的兵法、谋略、乃至帝王心术，全都送到她手上。我要她学的，不是如何自保，而是如何……人，诛心！”
“医术，要能活死人，肉白骨；毒术，要人于无形，鬼神难防！谋略，要算尽人心，决胜千里！我要将她，打造成这世间最锋利、最致命的一把刀！”
沈惊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狂热。
他不是在培养一个名门闺秀，他是在淬炼一柄复仇的绝世凶器！
“等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让她金蝉脱壳，换一个全新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出那座牢笼。到那时……”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就是那个狗皇帝，噩梦的开始！”
锦书已经完全被这宏大而疯狂的计划震慑住了，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把冷宫当成练兵场，把公主当成武器来培养，用十年时间，去等待一个颠覆皇权的机会……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魄力！
这就是隐世沈家的底气吗？
“而你，”沈惊鸿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锦书身上，“将是这盘棋局中，最关键的一环。”
锦书心头一紧。
“曦儿身边，必须有一个完全信得过的人。替她调理身体，为她讲解书卷，做她的眼睛，她的手，她的影子。”沈惊鸿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必须回去。”
回去？
锦书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失。
回那个地方？回那个她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吃人的？
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想起了泔水桶里那令人窒息的恶臭，想起了守城卫兵那冰冷的矛尖，想起了冷宫里每一个绝望的夜……
不，她不想回去！
可是……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沈清辞临终前的不甘，浮现出萧云曦跪在地上，以血起誓时那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
“锦书姨姨，活着回来。我等你。”
小主人的话，言犹在耳。
她若不回去，谁来照顾小主人？谁来替家主传递那些救命的物资和书卷？难道要让那个六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在豺狼环伺的冷宫里，再孤零零地等待十年吗？
不！
她不能！
锦-书的眼中，恐惧被一点点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的命是娘娘救的，如今，也该为了小主人，还回去了。
她猛地挺直了脊背，对着沈惊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家主放心！奴婢……遵命！”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条命本就是娘娘给的，只要能为小主人铺路，刀山火海，奴婢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沈惊-鸿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
他没有说任何感激的话，只是平静地下达着命令。
“从今起，你先在此处休养三。三后，宫里会传出消息，浣衣局宫女锦书，因宫中财物，被发现后投井自尽。”
“而你，”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给锦书，“你的新身份，是罪臣之女林婉儿。因父获罪，全家流放，你则被没入宫中为奴。我会安排好一切，让你‘恰好’被分配到延禧宫，去做一个灑扫的粗使宫女。”
锦书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份文书。
林婉儿……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锦书，只有林婉儿。
“记住，”沈惊鸿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回到宫里，你和曦儿，就是陌生人。你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我安排人送进去的东西。你们不能有任何言语和眼神的交流，明白吗？”
“奴婢……明白！”锦书将这四个字，死死刻在了心里。
沈惊鸿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而是对着门外，淡淡地开口。
“钱通。”
一直候在门外的钱掌柜立刻推门而入，恭敬地垂首：“主子。”
“通知下去，‘天网’计划，即刻启动。”
钱通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天网”计划，是沈家最高级别的警戒和反击预案，一旦启动，意味着沈家将动用所有隐藏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与敌人不死不休。这个计划，自老家主之后，已经有数十年不曾动用了！
“我要萧彻登基以来，所有的朝堂秘闻，后宫丑事，官员把柄……桩桩件件，都给我放到案头上来。”
“另外，命江南‘锦绣坊’，即刻赶制一批最精美的童装；命关外‘百草堂’，将库里五百年以上的雪参、灵芝，全部送入京城；命西域‘墨者行会’，将他们收藏的所有孤本、善本，给我拓印一份，火速送来。”
一条条命令，从沈惊鸿的口中，冷静而清晰地发出。
钱通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只是将每一条都牢牢记下。
他知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沉寂多年的沈家，这头蛰伏的猛虎，终于要向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亮出它锋利的爪牙了。
沈惊鸿交代完一切，挥了挥手。
钱通立刻带着锦书，躬身退下。
偌大的密室里，再次只剩下沈惊鸿一人。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京城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这片他妹妹用血与泪换来的盛世，如今看来，却是那样的讽刺，那样的……肮脏。
他的目光穿过这片虚假的繁华，望向那片深沉的夜空。
清辞，你看到了吗？
兄长，来为你讨债了。
曦儿，等着舅舅。
这条通往至尊之位的复仇之路，哪怕布满荆棘，尸骨如山，舅舅也一定会，为你铺平！
复仇的棋局，已经落下第一颗冰冷的棋子。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