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娘娘没了”,像一柄无形的巨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沈惊鸿的头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维持着转身的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密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锦书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喧嚣。
沈惊鸿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锦书高举过头顶的那两样东西上。
一支木簪,一块染血的布条。
不可能。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清辞是他的妹妹,是大夏的皇后,是那个男人发誓要用一生一世来守护的人。她怎么会死?又怎么会用这种凄惨的方式,留下一封?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是骗局,是敌人的圈套,是为了引他入局的阴谋。
沈惊鸿的理智在疯狂叫嚣,试图用无数种可能性来推翻眼前这残酷的现实。他身为沈家家主,执掌着遍布天下的情报网,怎么可能连亲妹妹的死讯都一无所知?
这太荒唐了。
他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到锦书面前。
他的视线先落在了那支木簪上。
簪子是他亲手刻的。
他还记得,那是清辞十五岁生辰,她缠着他要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他便寻了昆仑山顶最稀有的一块养魂木,不眠不休七天七夜,为她雕了这支“凤还巢”。
簪身上凤凰的每一羽毛,都是他用刻刀一点点挑出来的。他还记得妹妹拿到簪子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了少女的欢喜与娇憨。
“哥,真好看!等我以后嫁人了,也要戴着它,这样就不会想家了!”
往事如水般涌上心头,带着暖意,却在触及现实的瞬间,化为刺骨的冰凌。
眼前的木簪,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失了光泽,簪身上还沾染着暗沉的、不知名的污迹。
它不再是一件寄托着兄妹情谊的礼物,而是一件冰冷的、沉默的遗物。
沈惊鸿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
他想去拿,却又不敢。仿佛那支小小的木簪有千斤重,会压垮他所有的伪装。
最终,他还是将它从锦书手中捻了起来。
触手冰凉。
那股熟悉的、养魂木特有的温润质感,此刻却像一块寒铁,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向了那块布条。
那原本应该是一块上好的丝绸,现在却被血污浸透,变得僵硬而粗糙。布条上,是用血写就的一行行小字,字迹从一开始的清秀,到后来的潦草,再到最后的扭曲,仿佛能看到书写者在生命最后一刻,是如何用尽全部力气,与死神抗争。
“……”
沈惊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没有立刻去拿。
他怕。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他怕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一把刀,将他的心凌迟。
锦书见他迟迟不动,以为他不信,哭着解释道:“家主,是真的!都是真的!娘娘她……她被打入冷宫六年,受尽了折磨。这封,是她用自己的心头血写的啊!”
“冷宫?”沈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六年?”
六年!
整整六年!
他的妹妹在冷宫里受苦,而他,他这个做兄长的,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一股夹杂着羞辱、愤怒和不敢置信的狂,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他一把夺过那封,像是要把它捏碎一般。
布条展开,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沈惊鸿的目光扫过那些用生命写就的文字。
“兄长亲启,妹清辞绝笔……”
“……初遇萧郎,倾心相许,以为良缘,实乃孽债……”
“……倾沈家之力,助其登顶。龙袍加身之,即为鸟尽弓藏之时……”
“……纵容宠妃,构陷谋逆,一道圣旨,身陷囹圄。可笑,可悲……”
“……冷宫六年,苟延残喘,所为者,唯腹中之骨肉……”
“……吾女云曦,以母血续命,方得存活。清辞已油尽灯枯,大限将至。今托孤于兄,望兄念及血脉之情,护吾女周全……”
“……萧彻!此生此世,我与你,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每一个字,都像一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沈惊鸿的眼睛里,扎进他的心里。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仿佛能看见,在那个阴冷、破败的牢笼里,他那个曾经金枝玉叶、骄傲如凤凰的妹妹,是如何衣衫褴褛,形容枯槁。
他仿佛能看见,她是如何在绝望中生下孩子,又是如何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喂养着那奄奄一息的婴孩。
他甚至能看见,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是带着何等彻骨的恨意与不甘,写下这封绝命的!
好一个萧彻!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帝王!
真是把他们沈家,把他沈惊鸿,当成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过河拆桥了,这他妈是连锅都给你端了,还要在你家祖坟上蹦迪!
一股狂暴的、毁灭性的怒火,从沈惊鸿的腔里轰然炸开。
他紧紧攥着那封,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
那张一向平静无波的俊美面容,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他的双眼赤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意,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地面上,绽开一朵妖异的血花。
“家主!”
锦书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扑了过来。
沈惊鸿却像是感觉不到,他只是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嘶吼。
那吼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恸、悔恨和疯狂的意。
他后悔,后悔当初为何要同意妹妹嫁给萧彻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悔恨,悔恨自己这六年来,为何会被京城的歌舞升平蒙蔽了双眼,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他是沈家家主,是那个发誓要护妹妹一世周全的兄长!
可他都做了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妹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折磨至死!
“啊——!!!”
沈惊鸿仰天长啸,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梨花木圆桌上。
“轰!”
一声巨响,那张用料考究、做工精良的桌子,竟被他一拳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锦书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瘫软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住地发抖。
密室之内,气弥漫,犹如实质。
沈惊鸿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口剧烈地起伏,双目赤红如血,像一尊从里爬出来的修罗。
过了许久,许久。
那股几乎要毁天灭地的狂怒,才一点点平息下来。
不是消失,而是被他强行压下,凝结成了比千年玄冰还要冷硬的、彻骨的意。
他缓缓地、珍而重之地将那封叠好,与那支木簪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是他妹妹曾经存在过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抖如筛糠的锦书。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