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花园里,丝竹声声,衣香鬓影。
虽然赵盈盈一门心思只想吃,但作为宴会的主角之一,她还是被安排在了一个显眼的位置。
左边是礼部尚书千金林婉儿,右边是御史大夫的儿媳妇。
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个一样把她夹在中间。
“长公主殿下驾到——”
随着一声高唱,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一位身穿正红色金丝绣凤长袍,满头珠翠的贵妇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正是当今皇上的亲姐姐,安国长公主。
长公主年近四十,保养得宜,只是一双吊梢眼透着几分刻薄。她目光扫视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赵盈盈身上。
“哟,这不是九皇妹吗?”
长公主在主位落座,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说你嫁进裴府后,深居简出,连本宫的请帖都差点请不动你。怎么,是裴大人的门槛太高,还是看不上本宫这小小的公主府啊?”
一上来就是送命题。
全场安静,无数双眼睛等着看笑话。
赵盈盈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她不慌不忙地把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行了个礼。
“皇姐说笑了。”
赵盈盈一脸诚恳,“不是请不动,是盈盈身子弱。夫君说了,我有富贵病,见不得风,晒不得太阳,只能在屋里躺着。今若不是皇姐相邀,夫君是万万不肯放我出来的。”
长公主:“……”
富贵病?躺着?
这懒就懒吧,还能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裴大人倒是……体贴。”长公主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不过既然来了,就别拘束。今这百花宴,本宫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了各式奇花异草。光看不行,还得有诗助兴。”
她挥了挥手:“来人,上酒。咱们今就行个飞花令。既然是赏花,那就以花为题,每人作诗一首。作不出来的,罚酒三杯。”
话音刚落,林婉儿就站了起来。
“既然是殿下雅兴,那婉儿就献丑了。”
她今是有备而来。为了在众人面前压赵盈盈一头,她昨晚熬夜背了十几首诗。
林婉儿走到荷花池边,摆出一个优美的姿势,轻启朱唇,
“翠盖红幢乱晚霞,因为避暑若耶家。
红衣落尽秋风起,便是人间第一花。”
“好!”
“不愧是第一才女!”
“这意境,绝了!”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和赞叹声。林婉儿得意地抬起下巴,挑衅地看了一眼赵盈盈。
赵盈盈也在鼓掌。
不仅鼓掌,她还顺手拿起一块荷花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点头:“嗯嗯,好湿,好湿。这荷花酥做得确实好湿润,一点都不。”
林婉儿:“……”
她作的是诗!不是点心!
“婉儿这诗虽好,但也没什么新意。”
长公主目光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听说九皇妹在裴府深受裴大人熏陶。裴大人乃是当世大儒,文采斐然。想必九皇妹也是近朱者赤,定有佳作吧?”
“盈盈啊,”长公主点名道,“轮到你了。让大家开开眼。”
来了。
公开处刑现场。
赵盈盈叹了口气。
她看着面前那碟子还没吃完的荷花酥,心里很是遗憾。
好好吃东西不行吗?为什么要搞这种费脑子的团建活动?
“皇姐,”赵盈盈坐在椅子上没动,试图垂死挣扎,“我真的不会作诗。我连字都认不全。要不我直接喝三杯罚酒吧?”
“那可不行。”
林婉儿立刻堵死了她的退路,“今是雅集,喝酒事小,扫了殿下的兴致事大。况且,夫人代表的是裴首辅的脸面。难道夫人想让大家觉得,首辅大人的眼光……如此不堪吗?”
这话太毒了。
如果不作诗,就是扫兴,就是给裴寂丢脸。
赵盈盈有些生气了。
针对我可以,不让我吃荷花酥也可以。
但是攻击我的长期饭票?那可不行!真得给你们展示一下九漏鱼的水平了。
“行吧。”
赵盈盈把手里的糕点放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既然大家非要听,”她理了理裙摆,一脸视死如归,“那我就……随便作一首。先说好啊,我这诗比较接地气,你们别吓着。吓着也没事,受着。”
全场屏息凝神。
大家都很好奇,这个裴夫人能憋出什么屁来。
赵盈盈走到荷花池边。
“啊~大海~你,全是,水~”
“啊~荷花~你,全是,花~”
全场寂静,仿佛还有乌鸦的叫声。
“哈哈哈,我给大家开个玩笑,我要正经了。”
赵盈盈挠挠头,她看着满池盛开的荷花,又看了看桌上的美食。
脑海里浮现出裴寂那张冷峻的脸,还有他剥虾时修长的手指。
有了。
赵盈盈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池里荷花大又圆,
看着就像白玉盘。
上面若是放只鸡,
够我夫君吃半年。”
静,死一般的寂静,比刚才还静
风停了,鸟不叫了。
连池子里的青蛙仿佛都因为受到了惊吓而停止了聒噪。
林婉儿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长公主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这是诗?
这是打油诗都算不上的顺口溜吧?
这女人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吗?
“噗——”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憋笑的闷响。
紧接着,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周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笑声。
“这……这算什么诗?”
林婉儿脸都绿了,“俗不可耐!简直是有辱斯文!”
“哎?林小姐这话就不对了。”
赵盈盈一脸无辜地反驳,“怎么就俗了?民以食为天。荷花虽然好看,但它最大的贡献不就是长出莲藕和莲子给人吃吗?还有,我这诗里表达了对我夫君深沉的爱意,有好吃的都想着留给他。多感人啊!”
她转头看向长公主:“皇姐,你说是不是?难道在你心里,赏花比填饱肚子还重要?那要是发大水了,你是抱着荷花看,还是抱着烧鸡啃?”
长公主被噎得脸色发青。
她堂堂长公主,跟这个混不吝的丫头讨论什么烧鸡?
“赵盈盈!”长公主一拍桌子,“你少在这科打诨!本宫让你作咏荷诗,你作的是什么东西?你这是在戏弄本宫!”
“我没有啊。”
赵盈盈一脸委屈,“我都说了我不会,是你们非我作的。现在作出来了,你们又嫌弃。这就好比你非要一只鸭子上架,鸭子飞不起来,你还怪鸭子翅膀短。这不讲道理嘛。”
“你……”
长公主气得口剧烈起伏,“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看来裴寂平里是太纵容你了,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来人!”
几个五大三粗的嬷嬷立刻走了上来。
“九公主失仪,言语粗鄙,冲撞本宫。”
长公主眼神阴狠,“给本宫掌嘴!让她长长记性,知道什么是规矩!”
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打!狠狠地打!打烂这张只会胡说八道的嘴!
赵盈盈看着近的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玩脱了。
这老妖婆玩不起,居然要动手。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那瓶自制的辣椒水防狼喷雾。
这是她为了特意调配的,本来是打算留着对付色狼的,没想到先用在了这儿。
“我看谁敢!”
赵盈盈大喝一声,“我是皇上亲封的一品诰命!也是裴首辅的正妻!打我的脸就是打裴寂的脸!你们要是敢动手,我就……”
“你就如何?”长公主冷笑,“这里是公主府!就算裴寂来了,他也得给本宫跪下行礼!给我打!”
嬷嬷们撸起袖子就冲了上来。
赵盈盈咬牙,拔开了辣椒水的盖子。
拼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花园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一道清冷、威严、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边。
“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动本官的夫人!”
所有人动作一顿,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夕阳下,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大步走来。
他头戴乌纱,身穿绣着仙鹤的一品官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那张平里冷淡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眼神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裴寂。
当朝首辅裴寂,竟然真的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借的,要还给皇上的),气腾腾地站在花园门口。
“夫君!”
赵盈盈看到裴寂的那一刻,手里的辣椒水瞬间收了回去。
刚才还视死如归的女战士,瞬间变成了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白花。
她提着裙子,无视那些嬷嬷,像个炮弹一样冲向裴寂。
“夫君救命啊!她们要打我!还要打烂我的嘴让我吃不成饭!”
裴寂刚站定,怀里就撞进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赵盈盈死死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口的官服上,还顺便擦了擦刚才吓出来的冷汗,告状告得那叫一个顺溜。
裴寂低头,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妻子。
他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僵在原地的嬷嬷,最后落在长公主那张惨白的脸上。
“长公主殿下。”
裴寂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微臣正在户部盘账,听闻夫人在此受了惊吓。不知内子犯了何罪,竟要殿下动用私刑?”
长公主强撑着气势:“裴寂!你来得正好!你这夫人粗鄙不堪,作这种狗屁不通的诗来羞辱本宫!本宫替你管教管教,有何不可?”
“管教?”
裴寂冷笑一声。
他揽着赵盈盈的肩膀,一步步走到长公主面前。
“内子刚才那首诗,微臣在门口听到了。”
裴寂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说道,“微臣觉得,甚好。”
全场:“???”
裴大人,您是被下了降头吗?那种“大又圆”的诗哪里好了?
裴寂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
“大道至简,大巧若拙。这首诗看似通俗,实则蕴含了百姓最朴素的愿望——温饱。”
他指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尔等只知赏花弄月,却不知这一桌宴席,是多少百姓一年的口粮。内子心系民生,借诗喻理,提醒诸位莫忘民间疾苦。此乃大德!何来粗鄙?”
这番话,硬是把一首打油诗拔高到了忧国忧民的高度。
赵盈盈埋在他怀里,听得目瞪口呆。
不愧是读书人啊!
这嘴皮子,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裴寂,你就是我的神!
长公主被这番大道理堵得哑口无言。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不如我们去御前辩一辩?”
裴寂淡淡道,“正好皇上也在问,今年的赈灾银为何迟迟凑不齐。微臣看长公主这宴会办得如此奢华,想必府中定有不少余财,不如捐出来,为国分忧?”
“你——!”
长公主脸色瞬间变了。
去御前?还要捐钱?
裴寂这是裸的威胁!
裴寂不再理会她。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赵盈盈,语气瞬间柔和了几分:“吓着了?”
赵盈盈用力点头:“吓死了。我都饿了。”
裴寂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走。”
他牵起赵盈盈的手,转身就走,“回家。让厨房给你做红烧鸡。”
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就这样护着他的夫人,扬长而去。
留下一花园的人,风中凌乱。
林婉儿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手中的团扇被捏得粉碎。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才华,而是输在了那个男人毫无底线的偏爱上。
而赵盈盈坐在裴寂的马车上,看着裴寂那张虽然冷着但莫名很帅的脸,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夫君,你刚才帅炸了!”
裴寂身子一僵,耳迅速红透。
他推开她的脸,声音有些不自然:“坐好。成何体统。”
但他牵着她的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