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穿过繁华市区,一路向西。
最终驶入了一片警备森严的深山军管区。
这里不是大院,也不是谢家老宅。
这里是谢砚辞的私人禁地——西山别院。
西山别院的夜,静得有些瘆人。
姜软软推开车门,深秋的夜风裹挟着枯叶卷过脚边。
院子里光秃秃的。
除了单双杠、沙袋,就是一个用来练格斗的泥潭。
连花草都没有,空气里透着股冷硬的铁锈味。
“怎么?怕了?”
谢砚辞不知何时已站在车旁。
他那双眼在夜里黑得吓人,就这么从上往下盯着她看。
他单手在军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门框上,将她圈在一个仄的空间里。
距离,半米。
脑子里那股要把人煮熟的轰鸣折磨了他许多年。
可她一靠近,那声音就变成了细微的电流响。
姜软软立刻做出副受惊小兽的模样。
两只手死死攥着那个寒酸的蓝布包袱。
身子往他那边倾斜了几分,声音发颤:
“首长……这里好像没有人气儿……”
“要什么人气?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不招鬼就不错了。”
谢砚辞嗤笑一声,转身往那栋红砖小楼走。
步伐却刻意放慢了。
“跟上。敢落后超过一米,我就把你扔进那个泥潭里醒醒脑子。”
姜软软闻言,立刻小碎步跟上。
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黏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混合着中药苦味扑面而来。
“首长,您回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端着托盘快步迎了出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她是谢家的老人刘妈,也是唯一能在这个活阎王发病时还能勉强近身的人。
“今天的头痛怎么样?这是刚熬好的天麻钩藤饮,医生说……”
刘妈的话说到一半,跟被掐了脖子似的,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活像见了鬼,死死盯着谢砚辞身后那个娇小的身影。
女人?
活的女人?
而且还活着站在首长身后半米的地方,没被扔飞?!
刘妈手一哆嗦,滚烫的药汁溅在手背上,她疼都忘了。
在她的印象里,上次有个不懂事的高子女试图借着送文件靠近首长。
结果刚进三米线,就被首长下意识地一个过肩摔砸进了花坛。
肋骨都断了两。
“首、首长……”
刘妈结结巴巴,下意识地想喊警卫员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姑娘拉开。
谢砚辞眼皮都懒得抬,就那么一侧身,把后头的姜软软亮了出来。
“刘妈,带她去洗澡。”
他解开风纪扣,随手将那件带着肩章的呢子军大衣扔在沙发上。
语气冷淡得像是在吩咐处理一件行李。
“把她身上那股姜家的晦气给我洗净。另外,别让她穿那些破烂,看着眼疼。”
刘妈张大了嘴巴,足足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啊?是!那……那给这位女同志拿谁的衣服?我看是不是找找我那件的确良的……”
“不用。”
谢砚辞走到真皮沙发前坐下。
因为姜软软被刘妈拉着往楼梯口走了两步,距离拉大,他眉心一跳,那股子凶狠劲儿又上来了。
“去我衣柜,拿件白衬衫给她。”
刘妈……
刚进门的小张……
整个客厅里静得掉针都听得见。
穿首长的衬衫?
那是首长的贴身衣物啊!
这不仅是破戒,这简直是在雷区上蹦迪!
“还愣着什么?”
谢砚辞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
这是他要发火的信号。
“还要我请你们?”
“是是是!姑娘,快跟我来!”
刘妈吓得一激灵,赶紧拉着姜软软往二楼浴室跑。
随着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隔绝了姜软软身上的气息。
几乎是同一秒,谢砚辞才刚松开的眉头,又死死拧成了个疙瘩。
那种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痛感,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凶猛地反扑回来。
脑海里像是钻进了无数只知了,尖锐的嘶鸣声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战场上的炮火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呃……”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青筋爬满了太阳。
他死死抓着沙发扶手,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手背上的血管都要爆开。
“首长!”
小张看到这情形,脸都白了。
“药!快喝药!”
“滚开!”
谢砚辞挥手打翻了那碗药,黑色的药汁泼了一地,瓷碗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没用。
什么药都没用。
只有那个女人……只有那个该死的小骗子身上的味道管用。
小张看着首长痛苦的样子,急得满头大汗:
“首长,那位姜姑娘已经安排洗澡了。我这就去收拾一楼的客房,让她住得舒服点,以后也能随叫随到……”
“客房?”
谢砚辞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张。
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砂砾。
“把她扔到一楼客房,你是想疼死老子吗?”
小张被那眼神吓得倒退一步:
“那、那您的意思是……”
“主卧。”
谢砚辞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每个字都像是裹着血沫。
“在我的床旁边,搭一张行军床。”
小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主……主卧?那是您的禁地啊首长!而且您晚上睡觉警惕性那么高,多个人呼吸您都睡不着……”
“你是听不懂中国话?”
谢砚辞暴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露出精致却紧绷的锁骨。
“距离我的床,一米二。拿尺子量,少一厘米我把你腿打断,多一厘米我把你头拧下来。现在,滚去办!”
一米二。
这是经过这两天人体实验,谢砚辞摸索出的极限距离。
近了,他身体的防御本能会让他想拧断对方的脖子。
远了,那种安抚神经的特殊香味就会失效,头痛会卷土重来。
一米二,是生存与毁灭之间的安全线。
……
二楼,浴室。
热气蒸腾。
姜软软把自己沉进巨大的白瓷浴缸里,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洗去了这一天的疲惫和惊心动魄。
她拿起一旁刻着字的檀香皂,轻轻涂抹在身上,泡沫细腻丰富。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虽略显苍白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谢砚辞以为他在利用她治病。
殊不知,这也是她姜软软的一场豪赌。
赌赢了,这京圈最硬的靠山就是她的。
赌输了……她摸了摸脖子,那也要比被卖给傻子强。
“姜同志,衣服放在这儿了。”
刘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古怪的颤抖。
“那个……首长脾气不好,您待会儿千万别乱说话,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尖叫。”
“知道了刘姨,谢谢您。”
姜软软声音甜甜的。
十分钟后,浴室门打开。
一股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檀香皂的清味,还有少女特有的那种仿佛带着味的草药香,顺着楼梯漫延而下。
正坐在沙发上跟头痛做殊死搏斗的谢砚辞,鼻子微微动了动。
那是猎手嗅到猎物气息的本能。
他猛地抬头。
楼梯口,姜软软正扶着木栏杆缓缓走下来。
她身上套着那件对他来说只是修身、对她来说却像裙子一样宽大的男式白衬衫。
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精致如玉的锁骨。
袖子卷了好几道,却还只露出一截的指尖。
最要命的是下摆。
衬衫堪堪遮住,那双腿又直又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还带着刚出浴的水珠。
和那件硬朗的衬衫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几乎刺痛了眼。
“首长……”
她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声音软糯,带着钩子。
谢砚辞的喉结用力地滚了滚。
原本只是头痛。
现在,一股无名的火顺着脊椎骨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视觉冲击太强,以至于他在那一瞬间,竟然忘记了头痛。
小张正好抱着行军床路过,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还没来得及咽口水,就感觉到一道人般的目光扫射过来。
“看什么看?挖了你的眼!”
谢砚辞一声暴喝,吓得小张差点把床砸脚上,赶紧低着头连滚带爬地冲上楼。
下一秒,谢砚辞起身,大步走向楼梯。
他每走一步,脑子里的轰鸣声就减弱一分。
等到他站在姜软软面前时,世界已经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心跳声,有些不规律地撞击着腔。
姜软软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的无辜,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扣住了。
他没有直接碰触她的皮肤,而是隔着衬衫袖口,力道大得惊人。
“跟我上来。”
谢砚辞的声音低沉暗哑,不容置疑。
他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人带进了那间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主卧。
砰!
房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楼下刘妈和小张震惊到石化的表情。
主卧很大,装修风格依旧是冷硬的黑白灰,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此时,那张老榆木打造的双人床旁边,尴尬地摆着一张行军床。
小张为了保命,真的拿尺子量过,不偏不倚,正好一米二。
谢砚辞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啪地一声,将那把标志性的勃朗宁拍在桌面上。
黑色的枪身,在拉线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姜软软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
“站住。”
谢砚辞转过身,背靠着柜子,双手抱臂,眼神凌厉地审视着她,像审视一个刚抓获的俘虏。
“既然住进来了,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伸出三手指,指节分明且修长。
“第一,晚上不许发出任何噪音。打呼噜、磨牙、说梦话,只要吵醒我,立马把你扔出去。”
“第二,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张床。敢越过这一米二的界限爬我的床……”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枪。
“这玩意儿容易走火。”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那双白晃晃的腿上扫过,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以后在屋里,把扣子扣好。我是有病,不是不行。”
姜软软眨了眨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大着胆子走到那张行军床边坐下。
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带起一阵阵香风。
“首长,您这枪……好像没上膛呀。”
她歪着头,指了指那把枪,眼尾泛红,声音娇媚入骨。
“而且,您真的舍得把我扔出去吗?扔了我,谁给您治头疼呀?”
谢砚辞口一堵。
这该死的小骗子,仗着自己是药,简直要翻天了。
他太阳青筋跳了跳,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却悲哀地发现,随着她这几句娇嗔,他紧绷了三年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松弛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冰镇泉水。
“闭嘴。睡觉。”
谢砚辞又臊又气地低吼一声,伸手拉灭了电灯开关,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台灯。
他和衣躺在床上,背对着姜软软,身体紧绷成一张弓。
房间陷入了黑暗。
一米二的距离。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被子摩擦的声音,还有她浅浅的呼吸声。
那股淡淡的香味混合着草药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层层包裹。
谢砚辞闭上眼,习惯性地等待着噩梦降临。
可是没有。
没有血海尸山,没有断肢残臂,没有战友绝望的呼喊。
只有一片宁静的虚无,以及身后那个平稳的心跳声。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依靠酒精和强效镇定剂才能勉强入睡两三个小时。
而此刻,在那规律的呼吸声中,一股从没体验过的困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小骗子。”
他在黑暗中低骂了一声,声音却轻得像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