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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清晨的光很冲。

直愣愣地刺破车窗,照得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在乱舞。

姜软软醒过来时,觉得自己像个热包子,被严严实实地裹在那件满是硝烟和廉价皂角味的军大衣里。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一抬眼,呼吸都停住了。

对面,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眼神,清醒得吓人。

谢砚辞没睡。

或者说,他像头守着骨头的狼,盯了她一整夜。

男人靠着车厢壁,两条长腿憋屈地弓着。

那股随时要拧断人脖子的戾气散了不少,反倒透出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懒散。

他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一颗黄铜。

指腹磨过弹壳底部的纹路,视线就没从姜软软身上挪开过,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头,没疼。

整整十个小时,脑子里那台轰鸣了三年的绞肉机,彻底停了。

“醒了?”

谢砚辞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哑又沉,震得人耳膜发麻。

姜软软一个激灵坐起身,身上的大衣滑落。

露出微乱的领口,锁骨在晨光下白得刺眼。

她揉了揉眼,声音软糯得像能掐出水来。

“首长早……”

谢砚辞的目光沉了下去,随手把揣进兜里,起身整理军容。

咔哒一声,风纪扣扣得死紧。

那个让人看一眼就腿软的活阎王,又回来了。

“收拾东西。”

他戴上军帽,帽檐的阴影压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盘算。

“以后,离我别超过三米。”

“出了这个圈,腿给你打断。”

姜软软心里咯噔一下。

好家伙,这哪是找医生,这是要随身挂个辟邪的物件儿。

但她面上却乖巧地点头,眼尾弯出讨好的弧度,心里已经比了个耶。

这张长期饭票,算是焊死了。

列车进站。

京市的清晨,风是冷的,像刀子一样往人领口里钻。

站台上人挤着人,接亲的,扛包的,吆喝住店的,吵得要把顶棚给掀了。

可车门一开,一股气扑面而来。

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已经列好队,硬生生在沙丁鱼罐头似的人里,劈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谢砚辞率先下车,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周围原本还在推搡骂人的路人,一看到这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和这阵仗,全都闭了嘴。

眼神里是敬畏和眼馋。

姜软软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着头,看着温顺,其实眼珠子转得飞快。

这就是这年代顶级权贵的派头啊。

真绝。

出了贵宾通道,一辆通体漆黑,锃亮的轿车正安静地停在路边。

车头那面红旗标志,在晨光下红得晃眼。

红旗CA770。

在这个自行车都要凭票抢的年头,这东西不只是车,是行走的特权,整个四九城都没几辆。

一个年长的士官司机早等着了,看见谢砚辞出来,啪地敬了个礼。

“首长!”

紧接着,司机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见自家那个据说女人靠近三米内就会被扔飞的首长身后,居然跟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司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铁树开花了?

谢砚辞没理会司机的震惊,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看了姜软软一眼,眉头微蹙。

“愣着什么?上车。”

姜软软绷紧后背,在路人又惊又妒的目光中,提着裙摆,拿出这辈子最优雅的姿态。

稳稳坐进了这辆代表京市顶层圈子的大红旗。

继母想毁她名声?

想让她成个人人喊打的破鞋?

做梦。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车子启动,极稳地驶向军区大院。

姜软软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算着时间。

还有半小时到大院,得把这最后一把火烧得再旺点,让谢砚辞这把保护伞撑得更牢才行。

“首长……”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说红就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叫一个可怜。

“您能不能……就在大院路口把我放下来?”

谢砚辞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理由。”

“我……我继母肯定已经给我爸告状了。”

姜软软绞着手指,把受气包小媳妇的样子演得活灵活现。

“她肯定说我跟野男人跑了。”

“我要是坐您的车回去,万一连累了您的名声……我爸那脾气,我怕……”

“野男人?”

谢砚辞猛地睁开眼,眼底冷光一闪。

“嗯……”

姜软软眼泪要掉不掉的,可怜兮兮。

“这年头名声就是命,我爸那人最看重脸面,回去非打死我不可。”

“我不想脏了首长的车,更不想让您被人指指点点。”

谢砚辞侧过头,看着她那截露在外面,白得晃眼的脖颈。

脆弱,纤细。

他脑子里闪过这截细脖子被人掐断,或者被皮带抽得皮开肉绽的画面。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脑门,压都压不住。

那是他的药。

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能睡个安稳觉的物件。

除了他,谁敢动?谁配动?

“开车。”

谢砚辞冷冷吐出两个字,接着看向姜软软,语气森寒,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既然是我的药,我看谁敢动一下。”

与此同时,京市军区大院,姜家门口。

头老高,姜家院子里却乌烟瘴气。

王翠芬那女人是真有手段,人是被抓了,但在火车站被带走前,硬是花大钱托人发了封加急电报回来。

电报内容不长,但字字要命。

姜软软勾结流氓私奔,偷了家里东西,我追赶时被害,速救。

这会儿,姜家门口聚满了看热闹的邻居。

几个平时最爱嚼舌的大妈正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一地,唾沫星子乱飞。

“哎哟,我就说老姜家那拖油瓶不是好东西!”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么野,跟野男人跑了!”

“可不!这可是作风问题!放前几年,是要挂牌子游街的!搞破鞋啊!”

“老姜这回脸丢尽了,咱们大院评先进都得受影响!”

客厅里,姜父姜卫国一张脸铁青。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张电报纸,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

在客厅里来回兜圈子,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响,听着就烦。

他压不关心女儿在外面是死是活,也不在乎老婆是不是真出事了。

他满脑子就俩字,前途。

他在部队机关了一辈子,正卡在升迁的节骨眼上,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

现在倒好,整个大院都在看他笑话!

“卫国啊,你也别太上火。”

隔壁王副主任探进个脑袋,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同情,眼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等孩子回来好好说说,毕竟是亲生的,就是年轻不懂事……”

“什么亲生的!”

姜卫国把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哗啦一声,瓷片四溅。

“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我姜卫国没这个女儿!”

“等那逆女回来,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把她轰出家门!谁也别拦我!”

门外的议论声更响了,全是恶意的猜测。

就在这群人骂得正欢,好像已经给姜软软定了死罪的时候。

一阵低沉浑厚的引擎声从大院主路上传了过来。

那声音不像平时那些吉普车,粗糙轰鸣。

反倒透着一股精密机械才有的压迫感,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嗡。

大院门口的哨兵啪地立正,敬礼的手臂绷得笔直,目光跟着那辆黑色轿车,眼里全是狂热。

“我的乖乖……这是谁的车?”

正在嗑瓜子的张大妈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

“大红旗?这级别……得是军区那几位老首长来了吧?”

“不对啊,怎么往姜家这边开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群,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跟被磁铁吸住似的,死死盯着那辆慢慢开过来的黑色大家伙。

姜卫国听到动静,也黑着脸冲出门,手里还顺便抄起了那用来训人的武装带。

他正准备把那丢尽他脸面的逆女揪回来狠揍一顿,给大伙一个交代。

结果看到那辆车的瞬间,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车牌号,军A0000X。

姜卫国眼皮狠狠一跳,后背的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那是传说中只有谢阎王才坐的专车!

这位爷怎么来了?

车子稳稳停在姜家门口,黑亮的漆面倒映出周围人一个个惊掉下巴的蠢样。

砰。

驾驶室门打开,司机小跑着绕到后座,微微躬身,恭敬地拉开车门。

所有人都憋住了气。

一只穿着黑色小皮鞋的脚先伸了出来。

接着,是一条没半点褶子的深蓝色布裙。

姜软软从车里钻出来,站在阳光下。

她头发柔顺,皮肤白里透红,身上的白衬衫净得没一个灰点。

整个人别说私奔逃难的狼狈了。

反倒因为这几天被谢砚辞好吃好喝地养着,滋润得像朵刚开的牡丹。

鸦雀无声。

整个姜家门口一片寂静,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说好的私奔呢?说好的落魄呢?

这哪是被拐跑了,这分明是去国宾馆住了几天刚回来!

姜软软站在车边,目光淡淡地扫过那群张着大嘴的长舌妇,最后落到那个捏着皮带,一脸精彩的姜卫国身上。

姜卫国手一抖,皮带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后座那扇降了一半的车窗里,猛地射出一道森冷的视线。

谢砚辞没下车。

他坐在车厢深处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阴鸷暴戾的眼睛。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姜卫国那张吓破胆的脸上刮了一遍,又冷冷扫过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原本还想看笑话的邻居们,被这眼神一扫,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像是被一头要吃人的野兽盯上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把嘴闭紧。”

谢砚辞的声音不大,隔着车窗传出来,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

他看着姜软软,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话。

“明天,我派警卫员来接你去治疗。”

治疗?治什么疗?

众人脑子里乱成一团,但都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姜家丫头,是谢首长护着的人!

谢砚辞收回目光,车窗缓缓升起。

红旗轿车低吼一声,扬长而去,只留下一股难闻的尾气和一群还没缓过神的大院住户。

姜软软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拐角,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

够了。

谢砚辞这一句话,比她解释一万句都有用。

她转过身,原本那副柔弱无辜的眼神,在对上姜卫国的瞬间,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弯腰捡起地上的皮带。

“爸。”

姜软软不紧不慢地掸掉皮带上的灰,双手递到那个冷汗直流,两腿发软的父亲面前,笑意却冷得像冰。

“听说继母发电报说我私奔了?”

“正好,关于她在火车上的好事,我也有好多话,想跟您好好解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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