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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领证那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林辰凌晨五点就醒了。他躺在公寓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约的吊灯,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手机屏幕显示着期:5月22。不是什么特殊的子,没有情人节那么多噱头,没有520那么热闹,只是一个普通的周一。

但今天,他要结婚了。

六点整,手机震动。苏清雪的微信:“七点出发。穿白衬衫,深色裤子。不用打领带,太正式反而可疑。”

林辰回了个“好”字,起身走进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胡茬冒了出来。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然后仔细刮胡子。刀片刮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白衬衫是苏清雪准备的,面料挺括,剪裁合身。深色休闲裤,皮带,手表——每一样都是新的,每一样都不属于原来的他。他穿戴整齐,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净利落,像个要去面试的毕业生,而不是要去结婚的新郎。

六点五十,门铃响了。

林辰开门,苏清雪站在门外。她也穿了白衬衫,搭配浅灰色长裤,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像个刚出校园的学生。

“准备好了?”她问。

“嗯。”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林辰看着镜面墙壁里两人的倒影——都穿白衬衫,都面无表情,不像要去结婚,倒像要去参加一场严肃的会议。

“小雨呢?”林辰问。

“还在睡。”苏清雪说,“我告诉她今天要早起去工作室处理急事。她不会知道的。”

“能瞒多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苏清雪的声音很平静,“至少在她艺考结束前,不能让她分心。”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这次苏清雪自己开车,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林辰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车库,雨还在下。雨刷有规律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的车不多。苏清雪开得很稳,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

“证件带齐了?”她问。

“嗯。”林辰摸了摸口袋里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户主:林辰。下面没有其他成员。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就是他全部的家庭关系。

“到了之后,一切听我安排。”苏清雪说,“我已经打点好了,直接去VIP室,很快就能办完。不要多说话,不要东张西望。”

“明白。”

车子驶上环路,雨幕中的北京城朦胧而安静。林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第一次来北京。那是电影学院开学的子,他拖着廉价的行李箱,从火车站坐公交到学校。雨很大,他全身湿透,但心里滚烫——那时候他相信,这座城市会给他想要的一切。

现在,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九年,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他答不上来。

车子下了环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导航显示目的地越来越近,林辰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

“紧张?”苏清雪忽然问。

林辰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说:“有点。”

“我也是。”苏清雪说,声音很轻。

林辰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原来她也在紧张。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后悔吗?”他问。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没有。只是……有点恍惚。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结婚。”

“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视线。车子拐进一个院子,门口挂着不起眼的牌子:“XX区民政局婚姻登记处”。不是市中心那个气派的大楼,而是郊区的一个小办事处。苏清雪选择这里,显然是为了避开耳目。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都蒙着一层水汽。苏清雪停好车,从手包里拿出两个口罩。

“戴上。”她递给林辰一个,“虽然这里人少,但还是要小心。”

林辰接过口罩戴上。医用外科口罩,蓝色的,遮住了大半张脸。苏清雪也戴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林辰看见了眼底深处的波动。

两人下车,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苏清雪准备的,很大,能遮住两个人。他们并肩走向办事处的玻璃门,脚步不自觉地保持一致。

推门进去,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

“苏小姐?”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和善。

“李主任,麻烦您了。”苏清雪走上前,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不麻烦,应该的。”李主任站起身,“都准备好了,跟我来吧。”

她领着两人穿过大厅,走进一条安静的走廊。走廊尽头是VIP室,门牌上写着“婚姻家庭辅导室”。推门进去,里面布置得很温馨: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家和万事兴”的字画。完全不像政府办事机构,倒像心理咨询室。

“坐吧。”李主任指了指沙发,“材料都带齐了?”

“齐了。”苏清雪从包里拿出户口本、身份证,还有几张表格——显然是提前填好的。

林辰也拿出自己的证件。两本户口本并排放在茶几上,一本厚厚的,一本薄薄的。一本记录着一个家庭的变迁,一本只承载着一个人的孤独。

李主任拿起证件仔细核对,然后递过来两张《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在这里签字。”

林辰拿起笔。表格上已经打印好了他的基本信息,只需要在“申请人签名”处签字。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清雪——她已经签完了,字迹娟秀流畅。

笔尖悬在纸上。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时细微的沙沙声。

“林先生?”李主任轻声提醒。

林辰回过神,落笔。“林辰”两个字出现在纸上,笔画有些僵硬,但清晰可辨。

签完字,按手印。红色的印泥,按在指定位置,形成一个完整的指纹。接着是拍照环节——不是那种浪漫的结婚照,只是证件照。两人并排坐在红布背景前,肩膀挨着,表情严肃。

“笑一笑。”摄影师说,“结婚是喜事嘛。”

林辰努力扯动嘴角。苏清雪也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闪光灯亮起,定格。

照片很快打印出来。两张两寸照,红底白衣,两人都微微笑着,看起来确实像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妻。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最后一道程序:盖章。

李主任拿起那两本红色的结婚证,翻开,贴上照片,然后在照片上盖上钢印。钢印压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下,两下。

两本结婚证,就此生效。

“恭喜二位。”李主任将结婚证递过来,“祝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标准的祝福语。但在这个情境下,听起来有些讽刺。

“谢谢。”苏清雪接过结婚证,看都没看就装进了包里。

林辰也接过自己的那本。红色封皮,烫金字样。他翻开,第一页是他的照片和基本信息,第二页是苏清雪的,第三页是婚姻状况:“已婚”。登记期:2023年5月22。

就这么简单。十分钟,几个签字,一个钢印。他的人生就被永久地改变了。

“还有这个。”李主任又递过来两个红色的盒子,“结婚纪念品。区里统一发的。”

盒子里是一对廉价的合金对戒,上面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林辰拿起男戒,很轻,做工粗糙。苏清雪也拿起女戒,看了一眼,然后放回盒子。

“谢谢。”她说。

“不客气。二位慢走。”

两人走出VIP室,穿过走廊,回到空荡的大厅。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甚至没有碰触。就像两个恰好同路的陌生人。

走出玻璃门,雨还在下。苏清雪撑开伞,林辰自然地接过——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他们并肩走进雨幕,走向停车场。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每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

走到车边时,苏清雪忽然停下脚步。

“林辰。”她叫他的名字。

林辰转头看她。雨伞下,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

“愉快。”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林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雨水的倒影,也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

“各取所需。”他回应。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苏清雪移开视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林辰收起伞,坐上副驾驶。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雨刷又开始工作,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车里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雨声和引擎声的混响。

开了一段路,苏清雪忽然开口:“你现在是已婚人士了。”

“你也是。”林辰说。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林辰实话实说,“像做了场梦。”

“我也是。”苏清雪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十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以这种方式结婚,我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人生就是这样。”林辰看着窗外,“永远猜不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车子驶上主路,车流渐渐多了起来。早高峰开始了,城市从沉睡中苏醒,开始新一天的运转。每个人都在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故事。

而他们的故事,从今天开始,被强行绑定在了一起。

“接下来去哪?”林辰问。

“送你回公寓。”苏清雪说,“我上午还有个会,关于工作室新的。你……可以休息一下,或者处理你公司的事。”

“好。”

沉默再次降临。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奇怪的、微妙的沉默。像两个刚刚完成一项重大任务的人,在喘息的间隙,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彼此。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苏清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

“林辰。”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没有在最后时刻退缩。”

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钱都收了,还能退缩吗?”

“你可以的。”苏清雪说,“很多人会。”

她说得对。五百万虽然多,但也不是不能放弃。他之所以没有退缩,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你呢?”他反问,“你后悔过吗?提出这个交易?”

苏清雪看着前方的红灯,眼神有些飘忽:“后悔过。很多次。尤其是在夜深人静,小雨睡着之后,我会问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为了保护她,就牺牲另一个人的自由和尊严?”

红灯变绿。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行。

“但每次看到她的脸,看到她无忧无虑的样子,我就知道,我没有选择。”她的声音很轻,“为人父母,就是这样。可以牺牲一切,只要孩子能好好的。”

林辰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如果那还能称为父母的话。他们把他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留下一张纸条,就消失了。他曾经恨过他们,但现在,他更多的是困惑:到底是什么样的绝境,能让一个人抛弃自己的孩子?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就像他现在,为了生存,签下这份婚姻协议。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稳后,苏清雪没有立刻熄火。

“林辰,”她说,“我知道协议很冰冷,很现实。但我希望,至少在这三年里,我们能……试着成为朋友。不是演戏的那种,是真的朋友。”

林辰转头看她。车库的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很亮。

“好。”他说,“我试试。”

“谢谢。”苏清雪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两人下车,走进电梯。这次苏清雪没有按28层,而是按了B2——车库下面还有一层,是储藏室和健身房。

“我先去工作室。”她说,“晚点回来。小雨下午有课,五点左右到家。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当一个父亲。”苏清雪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虽然只是名义上的。”

电梯到了28层。门开了。

“晚上见。”苏清雪说。

“晚上见。”

林辰走出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苏清雪的脸在门缝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封皮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某种不真实的幻觉。

他走到公寓门口,用指纹开锁。门开了,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结婚证。照片上,他和苏清雪并肩而坐,都穿着白衬衫,都微微笑着。看起来很般配,很和谐。

如果不知道背后的真相,任何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以为这是一对真心相爱的新婚夫妻。

林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结婚证,把它放在茶几上。红色的封皮在深色的茶几上格外显眼,像某种宣告,也像某种警示。

手机震动了。是苏清雪发来的微信:“结婚证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包括小雨。”

林辰回:“明白。”

他又收到一条银行短信:一笔五十万的款项汇入,备注是“工作室股权预付款”。这是协议的一部分——除了五百万的公司资金,苏清雪还承诺分批支付工作室股权的预付款。

钱到账了。一切都按照协议进行。

林辰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滴答声。像是这场雨,也快要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辰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是李薇,苏小姐的助理。苏小姐让我联系您,关于您公司的重启计划,有一些资源需要对接。您什么时候方便?”

“下午吧。”林辰说,“两点以后。”

“好的。那我两点到您公寓楼下。具体地址苏小姐已经给我了。”

挂了电话,林辰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城市上空形成一道道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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