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林辰搬进了那套位于东三环的复式公寓。
搬家过程简单得近乎潦草——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物,一个装他舍不得扔的旧物。没有亲朋好友帮忙,没有乔迁之喜的热闹,只有他自己拖着箱子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着那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玻璃幕墙建筑。
保安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他这张已经被录入系统的脸。“林先生,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林辰拖着箱子走进大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略显单薄的身影,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在挑高七米的大堂里回荡。
电梯直达28层。指纹锁识别成功,门开了。
屋里和上次来时一样,净、整洁、冰冷。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把浅灰色的沙发、白色的墙面、原木色的地板照得明亮通透,却也照出了这个空间缺少的东西——生活气息。
没有随手扔在茶几上的遥控器,没有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没有冰箱上贴的便签条。一切都像精装样板间,美则美矣,毫无灵魂。
林辰把行李箱拖到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苏清雪不在,但她显然已经提前安排好了——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一张门禁卡、一个平板电脑,旁边贴着便签纸:“公寓使用指南在平板里。你的房间在楼下。有事联系李薇。”
他拿起平板,解锁。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点开,里面是各种文档:《公寓电器使用说明》《物业联系方式》《家政服务时间表》《出入注意事项》……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还有一个名为《共同居住守则》的文档。林辰点开。
第一条:空间划分
主卧(二楼)为苏清雪私人空间,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客房(一楼)为林辰私人空间,苏清雪承诺尊重隐私
公共区域(客厅、厨房、餐厅、阳台)共用,使用后需恢复原状
第二条:时间安排
工作早7:00-8:00为早餐时间,可共同用餐或错开
晚10:00后尽量保持安静
如需带客人来访,须提前24小时告知
第三条:生活细节
家政每周二、周五上午9:00-11:00上门清洁
洗衣房在一楼,洗衣机有独立分区设置
厨房冰箱有分隔区域,请勿混放
……
整整三页,三十七条。从垃圾分类到空调温度,从卫生习惯到访客礼仪,涵盖了同居生活可能涉及的一切细节。
林辰放下平板,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的东三环,车流如织,高楼林立。这座城市有无数人梦想住进这样的地方,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却只觉得空旷。
他拖着行李箱走向楼梯。复式结构,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一间客房,二楼是主卧和书房。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有沉稳的响声。
客房的门开着。林辰走进去,房间比他想象的大——二十平米左右,带独立卫浴。装修风格和客厅一致:浅灰色墙面,深色木地板,简约的家具。床已经铺好了,深灰色的床品。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摆着几本电影理论书籍。
衣柜里挂满了衣服,都是按照他的尺寸准备的。从正装到休闲装,从衬衫到T恤,分门别类,整齐划一。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区域放着睡衣和家居服。
林辰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把带来的几件旧衣服拿出来。和衣柜里那些崭新的、质感高级的衣服相比,他这些洗得发白的T恤、磨破边的牛仔裤显得格格不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它们挂进了衣柜最里面的角落。
至少,要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收拾完行李,他坐在床沿上,环顾这个即将生活三年的房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新家具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很净,但也很陌生。
手机震了。是李薇发来的微信:“林先生,我已经到楼下了。苏小姐让我来帮您熟悉环境,顺便对接一些工作事项。”
“上来吧,2801。”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林辰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短发,黑框眼镜,穿着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iPad,整个人看起来练利落。
“林先生您好,我是李薇。”她微笑,笑容标准,“以后负责协助您处理协议相关的常事务。”
“请进。”林辰侧身让她进来。
李薇走进客厅,目光快速扫过环境,然后转向林辰:“苏小姐交代了几件事需要和您确认。首先,关于您公司的重启计划,我已经对接了三个可能的制作方,这是资料。”
她把文件夹递过来。林辰接过翻开,里面是三家影视公司的详细介绍、代表作品、条件,甚至还有对方法人的背景调查。
“效率很高。”林辰说。
“这是应该的。”李薇微笑,“其次,关于您的个人形象管理。我已经预约了明天上午十点的造型师,下午两点的摄影师,需要为您拍摄一组新的宣传照。社交媒体账号也需要更新,这是拟定的内容方向。”
她又递过来一份文件。林辰看着上面列出的“阳光才子”“深情丈夫”“潜力导演”等人设标签,感觉有些荒谬。
“这些……”
“都是经过市场调研的。”李薇解释,“苏小姐复出需要正面舆论支持,您的形象必须与她的形象互补。恩爱夫妻、才子佳人,这是目前最受公众欢迎的组合。”
林辰合上文件:“我知道了。还有吗?”
“最后,关于今晚。”李薇顿了顿,“苏小姐六点左右回来。苏小雨小姐七点下课,司机会直接接她到这里。这是今晚的晚餐安排。”
她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菜单:清蒸鲈鱼、白灼菜心、番茄牛腩汤、米饭。旁边还备注了做法要点和注意事项。
“苏小姐说,希望您能准备晚餐。”李薇说,“这样比较……有家庭氛围。”
林辰看着那张菜单,沉默了几秒:“她确定要这么做?”
“苏小姐认为,细节决定成败。”李薇推了推眼镜,“一顿家常晚餐,比任何公开场合的表演都更能建立真实感。”
“好吧。”林辰收起菜单,“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了。”李薇收起iPad,“我的联系方式您已经有了,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另外——”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一些:“苏小姐让我提醒您,赵强那边可能有动作。最近几天请注意安全,尽量少单独外出。”
“他已经行动了。”林辰说,“昨天有人跟踪我。”
李薇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显然已经知道这件事:“我们会加强安保。公寓楼下的保安都是我们的人,您放心。”
她离开后,林辰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已经塞满了食材,分门别类,贴好了标签。保鲜层有鱼有肉有蔬菜,冷藏层有牛有鸡蛋有水果,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苏清雪把这场婚姻当成一个在运营。而他,是这个里最关键的一环。
下午四点,林辰开始准备晚餐。他系上围裙——厨房里连围裙都准备好了,深灰色的,质感很好。洗菜,切菜,处理鱼肉。动作不算熟练,但还算有条理。
他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陈院长教他做饭的样子。“小辰,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因为没有人会照顾你一辈子。”那时候他十岁,站在小板凳上才能够到灶台,学怎么打鸡蛋,怎么切西红柿。
现在他二十七岁,站在这个价值千万的厨房里,为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女人和她的女儿准备晚餐。命运有时候真是讽刺。
六点十分,门口传来指纹锁的声音。林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苏清雪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之前几次见面都要休闲。但她脸上有明显的疲惫,眼下的乌青即使用粉底遮盖也能看出来。
“回来了。”林辰说。
“嗯。”苏清雪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需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林辰关掉火,“小雨呢?”
“司机去接了,大概七点到。”苏清雪走进厨房,看了看料理台上的菜,“闻起来不错。”
“简单的家常菜。”林辰把鱼装盘,“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
“小雨喜欢吃鱼。”苏清雪轻声说,“小时候在沿海小镇,我经常去码头买刚打上来的鱼,清蒸给她吃。那时候没钱,鱼就是最好的菜。”
她说着,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林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菜端到餐厅,摆好碗筷。餐厅的桌子是长方形的,能坐六个人。林辰犹豫了一下,把三副碗筷摆在了相邻的三个位置。
苏清雪走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把其中一副碗筷移到了对面。
“你坐这边,我和小雨坐这边。”她说,“这样……更像一家人。”
林辰明白了。在公开场合他们需要表现得亲密,但在私底下,反而需要保持距离。因为真正的家人,不会刻意坐在一起。
六点五十,门铃响了。苏清雪去开门。
“妈!”清脆的女声传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朝气和一点点不耐烦,“不是说好在家等我吗?你怎么又跑这边来了?”
“小雨,进来。”苏清雪的声音很温柔,“妈妈不是跟你说过,以后我们住这里。”
“为什么啊?原来的家不是挺好的吗?”脚步声渐近,苏小雨出现在餐厅门口。
她今天穿了校服,白衬衫,格子裙,头发扎成高马尾,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看见林辰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雨,这是林叔叔。”苏清雪说,“以后我们住在一起。”
苏小雨盯着林辰,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林辰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怀疑,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住在一起?”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妈,你到底在搞什么?”
“先吃饭吧。”苏清雪试图缓和气氛,“林叔叔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鱼。”
苏小雨没动。她站在餐厅门口,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小树。
“我不饿。”她说,“我要回房间。”
“小雨。”苏清雪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我说了,我不饿!”苏小雨提高了音量,“而且我也不想和陌生人一起吃饭!”
气氛瞬间僵住。林辰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汤勺。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紧张,像拉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苏小雨。”苏清雪的声音冷了下来,“回房间可以,但先把书包放下,过来跟林叔叔打个招呼。这是基本的礼貌。”
“礼貌?”苏小雨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妈,你跟我讲礼貌?你随便带个男人回家,让我叫他叔叔,这叫礼貌?”
“小雨!”苏清雪的脸色变了。
林辰放下汤勺,走到苏小雨面前。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礼貌而安全的距离。
“小雨,你好。”他说,“我是林辰。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恶意。”
苏小雨盯着他,上下打量。那目光让林辰想起野生动物面对入侵者时的警惕。
“你没有恶意。”她重复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站在这里,住进我家,吃我妈做的……哦不对,是你做的饭。这本身就是恶意。”
“小雨,够了。”苏清雪走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臂,“回房间去。等你冷静了再出来。”
“我很冷静。”苏小雨甩开母亲的手,眼睛却一直盯着林辰,“我只是想知道,你图什么?钱?名?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直白得残忍。林辰沉默了几秒。
“我图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他实话实说,“你母亲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很感激。”
“感激?”苏小雨嗤笑,“所以你就用婚姻来报答?真是感人。”
“小雨!”苏清雪的声音里有了怒意,“回房间去,现在!”
这次苏小雨没有再争辩。她深深地看了林辰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愤怒、失望、困惑,还有一丝林辰看不懂的悲伤。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脚步声重重地踩在木地板上,像某种抗议。
苏清雪站在原地,背对着林辰。林辰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抱歉。”林辰说。
“不关你的事。”苏清雪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睛有些红,“她需要时间。我们先吃饭吧。”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清蒸鱼已经有些凉了,番茄牛腩汤也不再冒热气。他们沉默地吃着饭,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苏清雪忽然开口:“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辰抬头。
“小雨小时候很乖,很懂事。”苏清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带着她东躲西藏的那几年,她从来不哭不闹。别的孩子要玩具要零食,她只要我陪着她。那时候我们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房子里,窗户对着海。晚上我画画,她就坐在我旁边写作业。有时候她会问我:妈妈,爸爸是什么样子?”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林辰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苏清雪继续说,“我只能告诉她,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但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和我们在一起。她信了,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她上初中,开始懂事了。”苏清雪苦笑,“同学都有爸爸,只有她没有。有人开始传闲话,说她爸爸死了,或者她本就是私生女。她回来问我,我没办法再骗她。我告诉她,她的父亲还活着,但我们不能见面。”
“她什么反应?”
“她哭了。”苏清雪的声音有些哽咽,“那是她最后一次在我面前哭。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变得尖锐,变得叛逆,变得……不再相信我。”
林辰放下筷子。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餐厅里只开了一盏吊灯,光线柔和但不够明亮,让苏清雪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她会明白的。”林辰说,“等她再长大一点。”
“希望吧。”苏清雪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我来洗,你休息吧。”
“我帮你。”
“不用。”苏清雪坚持,“你回房间吧。今天……辛苦了。”
林辰没再坚持。他离开餐厅,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楼梯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苏小雨应该在里面。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能隐约听见厨房传来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苏小雨那个眼神。那不是一个十七岁女孩该有的眼神——太锋利,太沉重,承载了太多本不该由她承担的东西。
手机震了。是李薇发来的明行程安排:上午造型,下午拍摄,晚上还有一个电话会议。
林辰回了个“收到”,然后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28楼的高度,能看见大半个北京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河,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热闹,热闹到可以淹没任何人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