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爬过了树梢,把军区大院的影子拉得短短的。
苏晚晚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霍廷深留下的那个铁皮饭盒。
那个剥得光溜溜的煮鸡蛋已经被她吃进了肚子里。
胃里暖洋洋的。
她看着那个空饭盒,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个男人,看着凶神恶煞,心倒是挺细。
昨晚那盆红烧鸡肉,他虽然吃得凶,但把两个鸡腿都留给了她。
今早走得那么急,还记得给她留早饭。
苏晚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这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吗?
既然受了人家的好,那就得还。
她苏晚晚虽然是个咸鱼,但也是条有恩必报的咸鱼。
霍廷深训练那么辛苦,身上还有旧伤,得好好补补。
可是。
她翻了翻米缸,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碗柜。
除了那半罐子鸡油,家里真的是一穷二白。
手里倒是有霍廷深给的津贴,但去供销社买补品?
那些麦精、阿胶什么的,又要票又要钱,还得排大队。
关键是,未必有真材实料好用。
苏晚晚的目光,飘向了窗外绵延起伏的大山。
她是美食博主,对食材最敏感。
这种深山老林,那可是天然的宝库。
现在刚下过雨,正是蘑菇疯长的时候。
要是能采点牛肝菌、鸡枞菌什么的,炖个汤,那鲜味,能把眉毛都鲜掉。
既不花钱,又有营养。
完美。
苏晚晚是个行动派。
她找出一顶草帽扣在头上,又挎上那个昨天装过野鸡的竹篮子。
锁好门,朝着后山走去。
后山的空气比大院里还要清新。
泥土的腥气混着松针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苏晚晚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可惜。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娇气了。
才爬了不到半个小时,苏晚晚就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酸得抬不起来。
“这身体素质……真是战五渣啊。”
苏晚晚扶着一棵老松树,大口喘气。
她有些后悔了。
早知道就不走这么远了。
就在她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
眼睛突然一亮。
前面的枯叶堆里,冒出了几个灰扑扑的小伞盖。
那是……松菇!
这种蘑菇肉质肥厚,味道鲜美,用来炖汤简直一绝。
苏晚晚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美食在前,哪还有喊累的道理。
她提着篮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这一片松林比较陡峭,地上全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也滑溜溜的。
苏晚晚蹲下身,像对待珍宝一样,把那几朵蘑菇采了下来。
“一朵,两朵,三朵……”
越采越开心。
前面的灌木丛后面,似乎还有一丛颜色更鲜艳的。
她探着身子,想要去够那朵藏在深处的大蘑菇。
脚下突然一滑。
松针层下面是一块松动的石头。
“啊!”
苏晚晚短促地惊呼一声。
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顺着斜坡往下滑去。
慌乱中。
她胡乱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形。
指尖触碰到一株植物的茎叶。
不管了!
抓住了再说!
苏晚晚死死地攥住那把叶子。
“刺啦——”
那是系断裂泥土的声音。
她的身体惯性太大,那株植物本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直接被连拔起。
不过好在。
这一阻挡,给了她缓冲的时间。
苏晚晚另一只手撑住了地面,总算是停了下来。
没滚下去。
吓死人了。
苏晚晚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拍了拍口。
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要是滚下去,别说给霍廷深补身体了,自己还得搭进去医药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抓着的“救命稻草”。
本来只是想扔掉。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掌心那株植物上时。
整个人都愣住了。
掌状复叶,五片小叶子。
顶端还顶着一簇红艳艳的浆果,像是一团燃烧的小火苗。
这叶子……
这果实……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作为一个资深的美食博主,苏晚晚对各种高端食材都有涉猎。
她以前做过一期“顶级滋补汤品”的视频,专门研究过这玩意儿。
苏晚晚的手开始颤抖。
她不敢置信地顺着茎叶往下看。
刚才那一下猛拽,虽然把茎叶拔断了不少,但下面的茎还连着一大坨泥土。
她咽了一口唾沫。
顾不上脏。
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黑色的腐殖土。
一点一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刚出生的婴儿洗澡。
泥土剥落。
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那是一个芦头很长、体态玲珑的茎。
主粗壮,纹路细密深邃,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沧桑。
下面的须又长又密,上面还缀着不少珍珠点。
虽然断了几细须,但整体品相极佳。
而且,个头极大。
足足有婴儿的手臂那么粗!
苏晚晚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什么野草。
这分明是一株野山参!
而且看这芦头和纹路,少说也有大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在这个年代。
这种品相的野山参,那是真正的无价之宝,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救命药。
苏晚晚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晕。
她就是想采点蘑菇。
就是摔了一跤。
随手一抓。
就抓到了个“人参娃娃”?
这运气……
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锦鲤体质”?
苏晚晚捧着那株沾满泥土的野山参,傻笑了半天。
发财了。
不对。
是霍廷深有口福了。
这么大一,切片炖鸡,泡酒,那得补成什么样啊?
那个活阎王要是吃了这个,会不会流鼻血?
苏晚晚脑补了一下霍廷深流鼻血的画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把人参上面的泥土稍微清理了一下。
然后找了几片大大的蕨叶,把它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藏在了篮子的最底下。
上面又盖了一层厚厚的松菇。
财不露白。
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收拾好一切,苏晚晚也不觉得累了,腿也不酸了。
她挎着篮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
虽然衣服上沾满了泥巴,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小花猫。
但她的心情,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
回到大院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
各家各户都在做饭。
大院门口的那棵大槐树下,又聚集了一群吃完饭出来纳凉闲聊的军嫂。
王嫂子也在其中。
她正绘声绘色地讲着昨天苏晚晚做的红烧鸡有多香,那香味飘了半个大院。
正说着。
就看见苏晚晚从远处走了过来。
一身的泥点子,裤脚卷着,鞋子上全是黄泥。
头发上还挂着两枯草。
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哎哟,快看,那是霍团长家的新媳妇吧?”
“怎么弄成这副德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去逃荒了呢。”
“听说是去后山了?该不会是想学人家打猎吧?”
一个平时和白露走得近的嫂子,叫刘翠花的,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道:
“得了吧,就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还打猎?别被野猪给拱了就不错了。”
“我看啊,是去挖野菜摔沟里了吧?”
“真是丢人,霍团长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众人的笑声有些刺耳。
苏晚晚充耳不闻。
她现在心情好,懒得跟这些长舌妇计较。
她只想快点回家,把那株宝贝人参处理好。
可是。
有些人偏偏就不想让她如意。
刘翠花见苏晚晚不搭理人,觉得自己被无视了,心里不痛快。
她故意拔高了嗓门,挡在了路中间。
“哎,这不是苏妹子吗?这一身泥的,去哪发财了啊?”
刘翠花的目光落在苏晚晚挎着的篮子上。
篮子上盖着几片叶子,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哟,这篮子里装的啥宝贝啊?捂得这么严实?”
刘翠花说着,就要伸手去掀那篮子上的叶子。
苏晚晚侧身一躲。
“嫂子,就是点蘑菇,没啥好看的。”
“蘑菇?”
刘翠花嗤笑一声。
“采个蘑菇能弄成这样?该不会是捡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烂菜叶子吧?”
“大家都是军属,互相帮助是应该的。要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跟嫂子说一声,嫂子家还有几个窝窝头。”
这话里的嘲讽意味,简直要溢出来。
周围的几个军嫂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打开让我们看看嘛。”
“霍团长那个级别,还能饿着媳妇?”
“我看就是这小媳妇不会过子,瞎折腾。”
苏晚晚皱了皱眉。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她不想惹事,但这人非要把脸凑上来让她打,那就怪不得她了。
“嫂子真想看?”
苏晚晚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看呗,怕啥。”刘翠花抱着胳膊,一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
苏晚晚叹了口气。
她把篮子放在地上。
伸手,掀开了上面覆盖的蕨叶。
露出了下面那几朵灰扑扑的松菇。
刘翠花一看,顿时乐了。
“哟,还真是蘑菇啊?就这几个烂蘑菇,值当弄得一身泥?”
“我还以为是什么山珍海味呢。”
周围也是一片哄笑声。
苏晚晚没说话。
她慢条斯理地把那些蘑菇拿出来,放在一旁。
然后。
又掀开了最底下的那层大叶子。
一抹鲜艳的红色,首先映入眼帘。
紧接着。
是那如同老树盘一般,粗壮、修长、带着浓郁泥土气息的茎。
原本还在哄笑的人群。
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一点声音都没了。
死一般的寂静。
刘翠花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来了。
她虽然嘴碎,但好歹也是在山边长大的,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那东西……
那是……
“我的老天爷啊!”
王嫂子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声惊呼打破了沉默。
她几步冲上前,蹲在篮子边,手想摸又不敢摸。
“这……这是棒槌(人参的土话)?!”
“这么大个儿的棒槌?!”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醒了。
大家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里的光比探照灯还亮。
“真的是人参!”
“这得有几两重啊?看着比萝卜还大!”
“看这芦头,起码百年往上啊!”
“这哪是人参啊,这是金娃娃啊!”
震惊。
羡慕。
嫉妒。
各种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刚才还嘲笑苏晚晚是“逃荒乞丐”的刘翠花,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看着那株人参,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瓜子。
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人家哪里是去玩泥巴。
人家这是去捡钱了啊!
“晚晚妹子……这……这是你在后山挖的?”
王嫂子的声音都在颤抖。
苏晚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是啊。我就不小心摔了一跤,顺手一抓,就把它抓出来了。”
“我也没想挖,它自己出来的。”
“……”
众人听着这话,只觉得口中了一箭。
摔一跤?
顺手一抓?
这后山她们也天天去啊!
怎么她们摔跤就是磕破皮,人家摔跤就是挖人参?
这就是命吗?
这就是霍团长家新媳妇的命吗?
“这也太……太邪门了吧?”有人忍不住嘀咕。
苏晚晚重新把叶子盖好,遮住了那让人眼红的宝物。
她提起篮子,冲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刘翠花甜甜一笑。
“嫂子,谢谢你的窝窝头,不过我想,我家老霍今晚应该能喝上参鸡汤了。”
说完。
她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如同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院子。
留下身后一群军嫂,在那里面面相觑,怀疑人生。
“乖乖……这霍家媳妇,是个福星啊。”
王嫂子喃喃自语。
“以后谁再敢说她配不上霍阎王,我跟谁急。”
“这一株人参,够霍廷深那小子拿命换好几次津贴了!”
风吹过大槐树。
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也在惊叹这不可思议的好运气。
而此时的苏晚晚,已经哼着歌走进了厨房。
她在想。
这人参这么大,一顿肯定吃不完。
切一半炖鸡。
剩下一半给霍廷深泡酒喝。
一定要把他那身伤,还有那颗冰冷的心,都给捂热乎了。
至于那些流言蜚语?
呵呵。
在绝对的实力(运气)面前,都是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