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的锈红色光芒透过废弃倾泻井的裂缝,如同垂死巨人的目光,斑驳地投射在“夜枭”号伤痕累累的舰桥上。空气中弥漫着电弧灼烧的焦糊味和液压油泄漏的刺鼻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腥甜。初步的损伤报告悬浮在主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如同最终的审判书:
主推进器阵列:熔毁,需整体更换
结构龙骨:多处应力性断裂,完整性57%
能源核心:输出波动±23%,存在临界失控风险
这艘曾经骄傲的侦察舰,此刻需要的不是这个藏污纳垢的钢铁坟墓,而是一个拥有大型船坞和充沛资源的母港。
“‘破晓’……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技术官的声音涩,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我们必须尝试联系,启用最高加密等级的‘信风’协议,那是卡尔文少尉……”他哽住了,那个名字代表着忠诚与牺牲,也代表着内部无情的清洗。
林娜少尉站在主控台前,背影挺拔如松,却仿佛承载着整艘星舰的重量。她沉默着,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舰桥上每一张写满疲惫、伤痕与微弱期盼的脸。这些信任她的部下,有权拥有这最后的希望,哪怕它渺茫如星尘。
“执行。”她的声音冷峻如铁,“发送求援信号,隐去关键细节,只报告遭遇不明势力伏击,严重受损,请求紧急入港许可及医疗支援。”
“信风”协议,这最后的保险丝被点燃了。信息化作一道隐秘的量子加密电波,射向遥远的“破晓”基地。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是“夜枭”号上最为煎熬的等待。每一秒都如同在希望与绝望的刀锋上行走。船员们默默进行着力所能及的维修,焊接的火花在昏暗的舱室内闪烁,如同垂死的萤火。
李维协助地勤人员检修“猎隼”严重受损的左腿推进器阵列,复杂的管线如同撕裂的肌腱在外。他能感觉到腕表上传来墨星持续的、微弱的扫描波动。
【检测到多次高强度、广域扫描波束,源特征:联盟军方制式深空探测网络。行为模式分析:非例行巡逻,接近主动搜索模式,扫描密度同比增加247%。】
这冰冷的分析让他心头沉重。他将这份不安压在心底,只与身旁的老兵瑞克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瑞克脸上的疤痕抽搐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等离子切割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希望,在第三天标准时间的清晨,被彻底击碎。
通讯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座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指着屏幕上那份刚刚接收到的、加盖着联盟最高军事法庭与“破晓”基地司令部猩红电子印章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林娜、李维(因近期“异常”表现及与卡尔文少尉关联被单独列出)、瑞克以及其他几位核心军官的照片冰冷地陈列着,如同待拍卖的货物。
罪名:叛国,擅自脱离岗位,摧毁联盟重要资产,与非法组织“黑星”存在可疑关联。
处理指令:一经发现,无需警告,立即逮捕。若遇抵抗,授权使用致命武力。
死寂。
舰桥上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和有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们……怎么敢……”一名年轻的舵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满是油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砰!”一位脾气火爆的武器官猛地一拳砸在强化合金制成的控制台上,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手背瞬间红肿。
瑞克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影像,脸上的疤痕扭曲得如同蠕动的蜈蚣,最终化作一声漫长而充满戾气的叹息:“好……好得很!这就是我们效忠的下场!用我们兄弟的血,来染红他们的顶子!”
李维感到通体冰凉,一股混杂着愤怒、荒谬和彻骨寒意的情绪席卷了他。他下意识地抚摸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表壳,墨星立刻传来一股稳定而坚定的温热,仿佛在无声地锚定他几乎要失控的心神。【检测到管理员生理指标急剧波动。情绪稳定协议已启动。】
林娜少尉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极限状态。她凝视着那份将她和她所有部下打入的文件,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难以置信,迅速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最终,在那绝望的灰烬中,一点名为“决绝”的火焰,被猛地点燃,越烧越旺。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那份通缉令一眼。她伸出手,纤细却稳定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而坚定地作着。在全舰船员无声的、混合着痛苦、迷茫与压抑怒火的注视下,她亲手,将代表“破晓”基地和第七舰队的所有识别码、加密通讯密钥、友军信号标志,从“夜枭”号的核心导航、通讯及敌我识别系统中,一一、彻底地、不可逆地抹除。
屏幕上,那曾经代表着家园、荣耀与归属的绿色友军光点,瞬间变成了代表“未知”与“敌对”的、刺目而冰冷的红色。
他们,被自己的世界,正式、彻底地放逐。
“我们,没有家了。”林娜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血淋淋的伤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混乱和茫然。
“没有补给,没有后援,飞船也快散了……我们能去哪?”一名年轻的医疗兵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难道……真的要去‘自首’?也许……也许是误会……”有人颤声问道,声音微弱,随即被更多人愤怒而绝望的目光瞪了回去。
“误会?看看这份命令!‘授权使用致命武力’!你回去就是找死!”瑞克低吼道。
就在这时,脸上带着狰狞疤痕的老兵瑞克,猛地向前一步,踏在布满线缆的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环顾四周,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狠厉与务实:
“都他妈给老子清醒点!”他低吼道,目光如刀般刮过每一张苍白的脸,“自首?等着被秘密处决,然后让家里人一辈子顶着‘叛徒家属’的帽子抬不起头吗?你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要因为我们蒙羞!”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林娜身上,眼神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少尉,既然联盟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蹚一条出来!”
他抬手指向舷窗外无垠的、充满危险与未知的星海,目光仿佛已穿透虚空,锁定在某个遥远的坐标。
“我们去‘破碎蜂巢’!”
这个词让不少船员,包括李维,都露出了更为震惊和茫然的神色。“破碎蜂巢”?这对李维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听起来就充满了混乱与危险。
瑞克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混杂着敬畏与警惕的复杂神色,他深吸一口气,向众人解释道:“那不是一个星球,而是一个……法外之地。一个藏在深空引力异常区里的、由无数个时代的战舰残骸、废弃殖民船和太空垃圾硬堆出来的巨大迷宫,大得像座漂浮的钢铁山脉!它是这片星域最大的海盗窝、走私天堂和情报黑市,没有任何官方势力能管到那里,里面全是亡命徒、骗子和各路被通缉的家伙。联盟的法律在那里就是一张废纸。”
他看向林娜,眼神灼灼:“也正因为这样,那里才能搞到外面搞不到的东西——从战舰引擎到军方情报,从匿名的身份到复仇的机会!我们有‘夜枭号’,有‘猎隼’,有在座这么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我们的军事素养和这艘船,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先在那边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压低了声音,却更具力量:“然后,积蓄力量,想办法把真相捅出去!让那帮躲在背后的付出代价!”
“可那样……我们不就真成了海盗了吗?”一个微弱的声音代表着许多人内心最后的挣扎和对过往身份的眷恋。
林娜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舰桥的每一个角落,驱散着迷茫:
“在外人眼里,也许我们将来做的事情,和海盗无异。争夺资源,与法外之徒交易,甚至可能兵戎相见……”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军刀:
“但请你们记住我们是谁!我们不是为劫掠而生的匪徒,我们是被背叛的战士,是被迫拿起武器的复仇者!”
“我们争夺的,是我们生存的权利!我们战斗的,是那些将我们入绝境的叛徒!我们行走于黑暗,是为了有朝一,能将真相曝露于光明!”
“如果这是唯一的生路,如果这是唯一能洗刷我们冤屈的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燃烧的星辰,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林娜,在此起誓,愿意背负‘海盗’的恶名,直至黎明到来的那一天!你们,是否愿意追随?”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他娘的!追随少尉!”瑞克第一个举起拳头,嘶声怒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追随少尉!”
“活下去!揭穿他们!”
“让那帮付出代价!”
被背叛的怒火、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复仇的火焰,最终汇聚成一股决绝的洪流,冲垮了对于过往身份的最后执念。一双双原本迷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那是属于战士的坚韧,也是属于亡命徒的狠厉。
李维看着这群抛弃了过往、选择了末路的同袍,中激荡难平。他轻轻抚过腕表,冰凉的触感下是坚定的回应。
“墨星,我们……没有退路了。”
【逻辑重估完成:当前路径为最优生存解,概率67.4%。定义更新:首要目标——生存、壮大、情报收集与真相揭露。辅助协议‘逆境运营’、‘隐蔽行动’已加载。管理员,前路艰险,我将与您同行。】
“但是,”瑞克补充道,声音沉稳下来,“在去‘破碎蜂巢’之前,我们得先找个地方喘口气,做些必要的准备。‘夜枭’号现在这个样子,连常规跳跃都吃力,直接去那个龙潭虎就是送死。”
他转向导航官:“设定航线,先去‘锈蚀海岸’。”
看到一些人疑惑的目光,瑞克解释道:“那是‘铁砧’星球阴影面一个巨大的非法船舰集散地,“铁砧”星球表面那片被标记为深红色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区域。那里比‘破碎蜂巢’稍微‘温和’点,至少明面上的火并少一些。我们能在那搞到初步的维修零件,补充些基础物资,最重要的是——获取关于‘破碎蜂巢’的最新情报,并且……把我们手头一些用不上的联盟制式装备,换成通用的硬通货。”
林娜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务实的计划:“就这么办。导航官,设定航线前往‘锈蚀海岸’,利用小行星带做掩护。全体注意,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我们现在是……不受欢迎的人。”
“夜枭”号的引擎,发出久违的、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屈意志的低沉轰鸣,如同受伤巨兽的喘息。它缓缓调整方向,小心翼翼地挣脱了废弃倾泻井的束缚,如同潜入黑暗的幽灵,朝着那片代表着临时喘息、也代表着踏入法外世界第一步的——“锈蚀海岸”,悄无声息地驶去。
他们的军人时代,于此,彻底落幕。
一段属于流亡者的、在星海边缘挣扎求存并伺机反击的传奇,被迫揭开了染血的第一页。前方的“锈蚀海岸”,只是这条不归路上的第一个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