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程十鸢咬着牙,双手撑地,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没有求饶,没有辩解。
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萧临渊。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漠然。
萧临渊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发慌,怒火更炽:“打!继续打!打到她说为止!”
就在程十鸢意识即将涣散,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
“王爷!错了!一切都错了!”一个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萧临渊猛地回头:“什么错了?!”
太医噗通跪下,急声道:“下官方才重新查验,又询问了表小姐的贴身侍女,才发现……表小姐并非中毒!”
“什么?!”
“是食物相克!”太医快速道,“表小姐昨用了赤血燕窝,那燕窝性极热。而今这驱寒汤中,有一味寒星草,性极寒。这两者药性相冲,若间隔时间太短服用,便会引发剧烈呕血之症,症状与中毒极为相似!只需开几副温和调理的药,让表小姐将淤血吐出,静养几便无大碍了!”
萧临渊脸上的怒意和急切瞬间凝固,慢慢转为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惨白。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的程十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刺痛,瞬间席卷了他!
他踉跄着上前,想扶她:“十鸢……我……”
程十鸢却在他触碰到她之前,自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不用你的补偿。”她察觉到他要说什么,先一步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异常平静,“老规矩,我只要把你身上那个剑穗,给我。”
萧临渊下意识地捂住那个剑穗,心头猛地一沉!
香囊,护心镜,全被她要了回去,如今,这剑穗是她送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十鸢,这只是误会……”他声音涩,“我……”
“给我。”程十鸢重复,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萧临渊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心头那股恐慌和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不想给,好像给了,就会失去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王爷!表小姐醒了,一直在唤您……”碧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萧临渊猛地一震。
他看了一眼程十鸢,又想到刚刚脱离危险的沈月凝,心乱如麻。
算了……
她那么爱他,如今不过是气急了,闹脾气罢了,等她气消了,再哄回来便是。
一个剑穗而已。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解下了那个旧剑穗,递了过去。
程十鸢接过,没再看他一眼,转过身,拖着血肉模糊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了内室。
萧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看着地上那蜿蜒的血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去了一块,空落落地疼。
他想追进去,想说点什么。
“王爷……”碧珠又在外面催促。
萧临渊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身,快步离开了偏院。
内室里,程十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艰难地挪到角落,从床底拖出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
然后把剑穗,连同之前要回来的香囊和护心镜,一起放进盒子里。
最后,她点燃了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铁皮盒子的边缘,很快蔓延进去。
吞噬了那个丑陋的香囊,吞噬了冰凉的护心镜,吞噬了磨损的剑穗。
所有的信物,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爱恨痴缠……
都在这一捧火焰中,化为灰烬。
从此,两不相欠。
再无瓜葛。
第二天,萧临渊派侍卫送来了无数赏赐,堆满了偏院的小厅。
侍卫恭敬道:“王爷说,昨误会了王妃,这些是给王妃压惊的。王爷今本要亲自前来,但表小姐那边还需照看,晚些时候再来看望王妃。”
程十鸢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对满室的珠光宝气视若无睹。
等侍卫退下后,她缓缓起身,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简单的布衣。
没有带任何行李,也没有再看这王府一眼。
她走出偏院,走出王府侧门,径直去了京兆尹衙门。
主簿还记得她,看到她来,叹了口气:“夫人,您真的想好了?那桃木钉之刑……”
“想好了。”程十鸢语气平静,“开始吧。”
主簿摇摇头,引她进入后堂专门的刑房。
七十二颗特制的桃木钉,被一一,钉入她的身体。
不致命,却痛入骨髓,旨在让受刑者记住违背“夫为妻纲”的教训。
程十鸢咬着布巾,冷汗浸透了衣衫,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刑毕,她几乎成了个血人,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主簿将盖好官印的和离书递给她一份,道:“另一份,我们会派人送到镇北王府。”
程十鸢将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通往自由的钥匙。
她向主簿道了谢,然后,一步一步,挪出了衙门。
衙门外的拴马石上,系着一匹普通的枣红马,这是她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首饰换来的。
她翻身上马,动作因为身上的伤而有些踉跄,却稳住了。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京城,看了一眼镇北王府的方向。
目光平静无波,再无留恋。
然后,她一夹马腹。
枣红马嘶鸣一声,扬起四蹄,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将那座困了她五年又五年的牢笼,将那个她爱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男人。
永远地,抛在了身后。
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和散乱的发丝。
前路茫茫,不知归处。
但至少,她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