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李月盯着那张血型卡,整个人开始不自觉的颤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猛地扑到床前,抓住那张卡片,
“AB型?怎么会是AB型?!”
林淮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卡片,
我慢慢地从床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两个O型血的人,生不出AB型血的孩子。”
“这是初中生物课就教过的常识。”
李月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做了什么?!是你调换了血型卡是不是?!沈知意,你好毒的心!”
我轻笑一声,
“手术是你们盯着做的,血型是术前必查的。病历系统里的记录,也是我伪造的?”
她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要害,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十年前,从医院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林若若不是我的孩子。”
林淮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你……你一直都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知道。”
“我知道我的孩子被调包了,知道林若若是你和李月的女儿,也知道你们想要我的钱,想要我的一切。”
李月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养她……”
“因为我需要时间。”
我说,
“我需要时间找到我的亲生女儿,需要时间布局,需要时间……让你们亲自体验一下,什么叫自作自受。”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我女儿均匀的呼吸声。
李月突然疯了似的扑向病床,伸手就要去扯念安的呼吸面罩:
“那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我比她更快。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到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声音。
“她是我的女儿。”
“沈念安,我沈知意的亲生女儿。”
“你撒谎!”
李月尖叫,
“我亲眼看着护士把孩子换掉的!我亲手把我的女儿放进了你的保温箱!”
“然后呢?”
我问,
“然后你去了哪里?”
她愣住了。
我替她回答,
“你抱着我的女儿,去了你父母家。”
“你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我早就雇了人盯着你。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用林若若,换回了我的孩子。”
李月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像是无法理解我说的话。
我继续说,
“这十年,你养着的,是你自己的女儿。”
“你打她、骂她、叫她贱种、让她做家务做到晕倒……”
“李月,你对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可真是‘疼爱有加’啊。”
她摇头,拼命地摇头,
“不……”
“你骗我……你一定是骗我……”
我松开了她的手,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期是十年前,我出月子后的第三天。
鉴定结果:
沈念安与沈知意,亲子关系概率99.9999%。
而另一份,是李贱女与李月、林淮的亲子鉴定。
三份报告,被我依次摆在病床边的柜子上。
李月扑过去,抓起那份属于她和李贱女的报告。
她的手指抖得太厉害,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的目光在那些专业术语上疯狂地扫过,最后定格在结论栏。
然后,她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林淮也看完了属于他的那份报告。
他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墙上,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所以……”
“手术台上死的……是我的女儿?”
7.
我挑挑眉,
“是你的女儿。”
“也是李月的女儿。是你们亲手放弃了她。”
李月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她跪在地上,用头撞着地板,一下,又一下。
“我的女儿……我了她……我亲手了她……”
林淮睁开眼睛,眼眶通红。
他看向我,
“你早就计划好了。”
“你故意让她发病,故意让两个孩子同时需要手术,故意只找到一颗心脏……”
“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是不是?”
当然不可能是我计划好的。
我再怎么恨他们也不会把我的女儿扯进来。
但是如果这个认知能让他们更痛苦的话,我不介意认下来。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它能让心虚的人,自己填补上所有最黑暗的猜测。
林淮的肩膀彻底垮了下去,他像是终于认清了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轻易蒙骗、控的沈知意了。
他哑声道。
“沈知意,你真狠。”
我走到念安床边,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仿佛病房里那对濒临崩溃的男女并不存在。
“如果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儿必须就必须成为一个狠人。”
“那我毫不犹豫。”
李月的哭嚎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
“孩子……我的孩子……”
我知道,她的精神已经垮了。
但这还不够。
痛苦需要时间发酵,悔恨需要夜啃噬。
死亡有时是解脱,活着承受,才是真正的惩罚。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神情严肃。
“请问哪位是李月女士?”
李月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淮警惕地看着警察:
“你们有什么事?”
“我们接到报案,并掌握相关证据,指控李月女士涉嫌十年前的婴儿调换案,以及长期对未成年人实施虐待、故意伤害等行为。”
警察看向地上的李月,
“李月女士,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李月这才将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警察身上,随即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爬起来扑向我:
“沈知意!是你!是你报的警!你想害死我!我跟你拼了!”
警察眼疾手快地将她拦住。
她挣扎着,嘶吼着,头发散乱,状若疯妇,早已没有半分平那副温婉体贴的“好闺蜜”模样。
她向林淮伸出手,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淮!林淮你说话啊!救救我!你不能让他们把我带走!”
林淮嘴唇紧抿,看了一眼警察,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我,
最终,他避开了李月的视线,低下了头。
那一刻,李月眼中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她不再挣扎,任由警察给她戴上手铐,被带离了病房。
只是在经过我身边时,她抬起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用嘶哑的气音说:
“沈知意……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迎着她的目光,淡淡开口:
“李月,你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又能奈我何?”
房门关上,隔绝了她怨毒的视线和最后一点声响。
病房里只剩下我、昏迷的念安,以及脸色灰败的林淮。
8.
长久的沉默后,林淮先开了口,声音涩: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转过身,终于正眼看他,“
“我想怎么样?”
“林淮,从你伙同李月调换我的孩子那一刻起,从你默许她虐待那个孩子十年起,从你一次次试图算计我的财产起……你就该想到今天。”
他忽然说,向前一步,试图抓住我的手,
“我错了,知意,我知道我错了,我鬼迷心窍,我不是人……”
“你看在念安的份上,看在我们夫妻十年的份上……”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夫妻?”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林淮,从你知道林若若不是我女儿却选择隐瞒,甚至帮着李月圆谎的那天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夫妻情分了。至于念安……”
我看向病床上安睡的女儿,眼神柔和了一瞬,再转向他时,已是一片冰冷:
“她不缺父亲。尤其不缺一个,心里只想着利用她、伤害她母亲的‘父亲’。”
林淮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放低了姿态,几乎是哀求,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公司、财产,我都可以给你。我只求你……让我偶尔看看念安。她毕竟叫了我十年爸爸……”
我打断他,
“她叫了你十年爸爸,”
“你却在她心脏病发作需要救命时,毫不犹豫地把心脏给了你‘以为’的亲生女儿。”
“林淮,你不配提‘爸爸’这两个字。”
他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墙上。
我继续道,
“是你们在两个孩子同时病发时,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你们以为抢走了我女儿的心脏,却不知道,你们亲手签下的,是你们自己女儿的死亡通知书。”
“别说了……”
林淮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向前一步,视着他,
“为什么不说?”
“这十年,我看着你演好丈夫、好父亲,看着你和李月在我眼皮底下眉来眼去,看着你对李贱女的苦难视而不见……”
“林淮,你的演技真好。好到有时候,连我都要忘了你是个怎样自私冷酷的。”
他呜咽着,眼泪从指缝渗出。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你的后悔,一钱不值。”我拿起床头柜上那份属于他和李贱女的亲子鉴定报告,轻轻放在他面前,“
带着这个,滚出去。念安醒来后,不会想见到你。”
9.
一个月后,念安出院了。
我带她搬进了新家。
一栋远离市区的小别墅,带一个种满花草的院子。
我把父亲留下的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自己只保留控股权和分红。
我要用剩下的时间,好好陪我的女儿。
念安恢复得很快。
手术很成功,她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甚至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在院子里奔跑玩耍。
她很少再提起李月和李贱女。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突然问我:
“妈妈,为什么妈要那样对小姐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是因为贪婪,因为嫉妒,因为扭曲的欲望。
也许只是因为,有些人天生就不配做父母。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监狱。
林淮因挪用巨额资金、商业欺诈等多项罪名被,最终被判十二年。
另一封来自精神病院。
李月在一次发病时试图跳楼,被医护人员拦下。
她在信里写了很多疯言疯语,最后一段却异常清晰:
【沈知意,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她。】
【梦见她哭着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我告诉她,因为你不是我的女儿。】
【她就笑,笑得特别大声,说,妈妈,我就是你的女儿啊。】
我把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忏悔,来得太迟了。
……
念安十五岁生那天,我带她去了一趟海边。
她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我年轻时的模样,但比我更开朗,更明媚。
那是被好好爱着的孩子才有的光芒。
我们坐在沙滩上,看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念安突然开口,
“妈妈,其实我一直都知道。”
我转过头:
“知道什么?”
“知道那个小姐姐也是爸爸的女儿。”
她平静地说,
“我七岁那年,无意中看到了书房里的亲子鉴定报告。上面写了……她也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你为什么不问?”
我轻声说。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因为我知道你爱我。这就够了。”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些年来,我从未向她详细解释过那些复杂的过往。
我怕那些黑暗会污染她纯净的世界,怕她知道真相后,会像上一世的我一样,被仇恨和痛苦吞噬。
但我忘了,我的女儿比我聪明,也比我想象的更加坚强。
她又说,
“妈妈,我前几天……去看了她。”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说的是谁。
李贱女,或者说,林若若。
“墓前……放着一束很小的野花,有点蔫了,应该是前两天有人放的。”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是谁。
念安转过头,眼睛清澈地看着我,
“妈妈,你会觉得我……冷血吗?”
“我知道了她是谁,但……我好像没办法真的为她难过很久。”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不会。”
“我的念安,有血有肉,懂得爱,也懂得保护自己。”
“不为加害者的痛苦沉溺,不为既定悲剧过度消耗自己,这不是冷血,是清醒和自保。”
她依赖地靠着我,良久,才低声说:
“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但害她可怜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妈妈。”
“是。”
我抚着她的背,望向海天相接处最后一道金边,
“所以,她们的,是咎由自取,与我们无关。”
10.
林淮在监狱里的子并不好过。
他心高气傲惯了,骤然跌落,又背负着“谋亲生女儿”的骇人名声,在犯人中间备受排挤和欺侮。
他曾试图通过旧关系运作减刑或改善处境,但我早已打点过,
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被翻了个底朝天,曾经的朋友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入狱第三年,他因在劳动车间与人口角斗殴,被打断了两肋骨,伤愈后身体大不如前。
眼神里的那点不甘和算计,终于被漫长的刑期和铁窗生涯磨成了灰败的麻木。
李月在精神病院又“活”了五年。
医生说,她大部分时间浑浑噩噩。
偶尔清醒时就疯狂地自残,用头撞墙,用指甲抠自己的皮肉,一遍遍喊着“若若”、“我的孩子”、“我不是故意的”。
她拒绝见任何人,把自己彻底封闭在了由悔恨构筑的囚笼里。
第八年冬天,一个异常寒冷的夜晚,她不知用什么方法弄开了病房窗户的简易锁扣,从七楼一跃而下。
发现时,人早已没了气息。
据护工说,她落地时脸上甚至带着解脱的笑容。
消息传来时,我和念安正在温暖的客厅里,对着她刚完成的建筑设计图讨论细节。
念安没有继承家业,反而对建筑产生了浓厚兴趣,考上了顶尖大学的相关专业。
我接完电话,沉默了片刻。
念安从图纸上抬起头。
“妈妈,怎么了?”
“李月死了。”
我平静地说。
念安怔了怔,放下笔,走过来轻轻抱了抱我。
“都过去了,妈妈。”
是啊,都过去了。
我回抱住女儿,感受着她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和暖意。
那些曾经噬咬我的仇恨、痛苦、不甘,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安稳的幸福里,风化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他们的,是自我选择的结果,是罪恶反噬的必然。
而我,早已向前走了很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