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妈妈爱拿我的命起毒誓,我却信以为真。
我不爱吃青菜,她眉头竖得像两把刀:
“不吃?不吃就噎死你!”
于是我抓起一把空心菜,拼命往喉咙里塞。
直到脸憋得发紫,差点噎死。
后来,包工头卷款跑了,妈妈指着窗户嚎:
“你爸再拿不回钱,就跳下去摔死!”
我搭好凳子,费劲地爬上窗台。
爸爸一把拽住我的后衣领,骂我是傻子。
这天,邻居王胖婶堵在门口,说妈妈偷了她的金戒指:
“少装蒜!这层楼就你家最穷,不是你是谁?”
妈妈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我对天起誓:
“我要是偷了你的戒指,我女儿出门撞死!”
胖婶依旧不依不饶,一脸横肉都在抖:
“发誓有屁用!肯定是卖了钱给你儿子买玩具!”
我择豆角的手,猛地一顿。
弟弟的书包里,确实多了个乌龟玩具。
我看了一眼还在吵架的妈妈,脑海里回荡着“出门撞死”几个字。
然后乖乖地放下豆角,朝着马路中央走去……
1
“呸!就是你偷的,还不敢认!”
王胖婶往地上啐了一口。
“放你娘的狗屁!”
妈妈彻底炸了。
她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冤枉,尤其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贼。
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拖鸡仔一样把我拖到门口。
“你好好看看!我闺女穿的破破烂烂,吃的是烂菜叶子!”
“我要是偷了你的戒指,还能过这苦子?”
王胖婶冷笑:
“谁知道你是不是把钱藏起来给你儿子花了?”
妈妈气疯了。
她眼珠子充血,死死地盯着王胖婶,指着我的鼻子,对天发誓:
“好!你不信是吧!我刘翠兰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
“我要是偷了你的戒指,就让我女儿出门被车撞死!”
轰隆一声。
像是有个雷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看着妈妈。
她因为激动,口剧烈起伏。
那双眼睛,全是狠厉。
王胖婶一脸不屑:
“发毒誓谁不会啊?”
“你肯定卖了戒指,给你儿子买玩具!”
我紧紧攥着豆角,后背浸汗。
因为弟弟的书包里,真的有个新玩具。
我怕得浑身发抖,我不想被车撞死!
可是妈妈发了毒誓。
如果我不死,那妈妈就是撒谎,要遭天谴的。
我不想没有妈妈。
“妈……”
我小声喊了一句。
可是妈妈正忙着和王胖婶对喷,本听不见。
“你等着!老天爷看着呢!我要是撒谎,天打五雷轰!”妈妈还在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豆角。
绿油油的,是妈妈特意从一堆烂菜叶挑出来,晚上给我炒肉沫吃的。
我把它轻轻放在小板凳上。
又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这条裤子是表姐不要的,膝盖上破了个洞,妈妈给我缝了一朵小花。
我摸了摸那朵花。
鼻尖有些发酸。
周围很吵,邻居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没人注意我。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挪出了门口。
穿过阴暗湿的楼道,走过堆满杂物的走廊。
阳光一下子刺进了眼睛里。
出了巷子口,就是大马路。
这里车很多,大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像怪兽在叫。
平时我最怕过马路,每次都要紧紧牵着妈妈的手。
妈妈手上有老茧,剌得我手疼,可我感觉很安心。
今天,没有妈妈的手了。
我站在路牙子上,看着红灯发呆。
一辆装满钢筋的大卡车,正呼啸着冲过来。
速度很快,带起的风,把地上的塑料袋都卷飞了。
妈妈说过,穷人家的孩子要懂事。
媛媛最听话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辆大卡车冲了过去。
“砰——!”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身体像是飞起来了,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好疼啊。
全身的骨头好像都碎了。
这就是死的感觉吗?
我努力睁开眼,看着黑黝黝的天。
我想笑一下,可是嘴里涌出了好多腥甜的东西。
妈妈,我不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你别生气了。
誓言应验了。
2
我是飘起来的。
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团柳絮。
我低下头,看见马路中间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谁呀?
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像个口袋套在身上。
头发乱糟糟的,扎着的红头绳松了一半。
脸看不清了,全是血。
哦,那是我。
那是死掉的江媛媛。
周围围了好多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拿手机拍。
大卡车司机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张纸,在那儿发抖。
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是我自己撞上来的,不怪你。
可是我张开嘴,却没有声音。
我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往回飘。
像是有一看不见的线,拽着我回那个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妈妈的大嗓门。
“滚滚滚!以后少来我家门口喷粪!”
“再敢污蔑我,我就撕烂你的嘴!”
王胖婶被妈妈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吓到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神经病!一家子疯狗!”
妈妈像斗胜的公鸡,把门狠狠一摔。
“砰!”
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妈妈喘着粗气,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空荡荡的小板凳。
地上的豆角才择了一半,撒得满地都是。
妈妈的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脚踢翻了小板凳。
“江媛媛!你个死丫头又跑哪野去了!”
“让你择个菜你择半截就跑!是不是又去楼下看人家打弹珠了?”
“整天就知道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活该穷死!”
我飘在半空中,伸手去拉她的衣角:
“妈妈,我没玩,我在路口呢。”
“我躺在那儿,好冷啊。”
可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妈妈打了个冷战,搓了搓胳膊:
“怎么突然这么冷。”
就在这时,门开了。
爸爸回来了。
他一身的水泥灰,连眉毛都是灰色的。
爸爸一进门就把安全帽扔在地上,神色有些慌张。
“翠兰,翠兰啊。”
爸爸的声音有点抖。
“啥?叫魂啊!”
妈妈还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饭还没好呢!”
爸爸咽了口唾沫,指了指门外:
“我刚从巷子口进来,看见大马路上围了一圈人。”
“撞死个小孩,那血流了一地,惨得很。”
“我看那身形,跟咱媛媛差不多大……”
我的心颤了一下。
爸爸看见了?
我有些不知所措。
誓言灵验了,妈妈一定很高兴吧?
妈妈一边捡地上的豆角,一边抱怨:
“别提她!提她我就来气!”
“你闺女小小年纪就学会偷懒了!豆角都没择完,一转眼就不见了。”
“肯定是在巷子里疯玩。”
“可是……”
爸爸还是有点不放心:
“那身形看着真挺像……”
“像个屁!”
妈妈打断了爸爸:
“你就不能盼点好?一回来就咒闺女死?”
妈妈把豆角盆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真是越长大越不懂事,生个叉烧都比她强!”
我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妈妈那张愤怒的脸。
心里又酸,又涩,空落落的。
原来在妈妈心里,我连一块叉烧都不如啊。
可是妈妈,我没有偷懒。
我是为了去兑现你的誓言啊。
3
晚饭做好了。
今天居然有红烧鱼。
妈妈在超市上班,好不容易抢了条打折鱼。
虽然有点小,但是烧得红彤彤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最爱吃鱼了。
可是我从小就有个怪毛病,吃鱼过敏。
所以,家里的鱼肉,基本上都是给弟弟吃的。
只有逢年过节,妈妈才会用筷子尖蘸一点汤,让我尝尝味儿。
“媛媛乖,你吃了会生病,看着弟弟吃哈。”
每次妈妈这么说,我就乖乖点头,看着弟弟大口吃肉,口水只能往肚子里咽。
今天,那条鱼摆在桌子正中间。
弟弟坐在高板凳上,手里抓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洗净了脸,坐在对面抽烟,眉头皱成个“川”字,还在想刚才车祸的事。
“翠兰,要不……我下去找一下媛媛?这天都黑了。”
“找什么找!饿死她!”
妈妈盛了一碗饭,用力压实:
“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
“肯定是怕挨揍,躲在哪个旮旯不敢回来呢!惯的她臭毛病!”
弟弟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桌上的鱼。
他伸出筷子,笨拙地把那块最肥最嫩的鱼肚子夹进空碗里。
“给姐姐留着。”
弟弟声气地说:
“姐姐最爱吃鱼肚子,还偷偷咽口水。”
我心头一暖。
飘过去,想摸摸弟弟的头。
“留什么留!”
“啪”的一声脆响。
妈妈手里的筷子,狠狠打在弟弟的手背上。
“哇——”
弟弟吓哭了。
“哭什么哭!憋回去!”
妈妈瞪着眼睛,把鱼肚子夹碎了,拌进弟弟的饭里:
“她不活没饭吃!今天饿她一顿,看她下次还敢不敢乱跑!”
妈妈一边骂,一边把鱼肉往弟弟嘴里塞。
“吃!都给我吃了!一点都不许给她留!”
我看着那块碎掉的鱼肉。
好想吃啊。
现在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过敏了?
我凑过去,拼命地吸着那股热气。
可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就在这时,桌上的旧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爸爸刚要伸手接,妈妈一把挂断。
“肯定是那些推销保险的,最近营销电话多得很!”
妈妈看都没看,直接挂断了。
“万一是媛媛……”
爸爸嗫嚅着。
“她自己不知道回家吗?打个屁的电话!”
妈妈骂道。
电话又响了。
妈妈不耐烦地接起来,对方还没说完,就对着听筒吼:
“滚!不买保险!不买房!我家孩子没丢!”
“再打扰电话我报警抓你!”
啪!
电话被狠狠摔在桌子上。
妈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脸色发沉。
“死丫头,七点半了还不回来!真是野疯了!”
“等她回来看我不把她腿打断!”
我看着妈妈恶狠狠的脸,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习惯性地飘到墙角的搓衣板旁。
每次犯错,我就要跪在上面。
直到妈妈消气,才能起来。
我像活着的时候那样,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眼泪汪汪地看着爸妈。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我不吃鱼了,你们别生气。”
可是,屋里只有弟弟的咀嚼声,和爸爸的一声叹息。
没人听见我的忏悔。
4
饭吃完了。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
妈妈收拾完碗筷,把弟弟哄睡了。
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被一道帘子隔开。
里面是爸妈和弟弟的大床,外面是阳台改造的小隔间,有一张小破床。
妈妈掀开小床的被子,塞了个东西。
我飘过去一看。
是一个法式小面包。
那种软软的、甜甜的,还有巧克力纹路的小面包。
我记得这个面包,超市里卖两块钱一个。
妈妈平时本舍不得买。
“今儿省了两块钱公交费,走着去的。”
“死丫头最馋这个。等她饿得受不了回来,看见这个指不定多高兴呢。”
妈妈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生怕凉气进去。
我冷冰冰的心脏被烫了一下。
妈妈为了给我买这个,走了十几站路。
我看了看那双浮肿的腿,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可妈妈看都不看我,转身端了一盆热水放在大床前。
“过来烫个脚。”
爸爸把脚伸进塑料盆里,闷头抽了口烟,叹气道:
“翠兰啊,下个月工地停工,没活儿了。”
“两个娃都要上学,咱们这点钱,只够供一个。”
屋里沉默了。
只剩下热水晃动的声音。
过了好久,爸爸掐灭了烟头,小声说:
“实在不行……把媛媛送回乡下养吧?”
“当初就不该把她接来……咱们这条件,哪里养得起两个。”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不想回乡下。
不喜欢我,总是拿棍子打我,还不给我饭吃。
我好不容易才来到城里,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不过……
我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弟弟,又看了看满脸愁容的爸爸。
幸好我已经死了。
省下的钱,正好给弟弟交学费。
爸爸也不用为难了,妈妈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放你娘的屁!”
妈妈突然一脚踢起水花,溅了爸爸一脸。
“手心手背都是肉!女孩也有受教育的权利!”
“只要我刘翠兰还有一口气在,就是去卖血,也要供媛媛念书!”
“大不了……我晚上去跑外卖!我就不信活人能被尿憋死!”
我愣住了。
眼眶发涨,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原来妈妈没有嫌弃我是累赘。
还愿意为了我起早贪黑,甚至去卖血。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要是她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很难过?
“妈!”
我哭喊着,张开双臂想要抱住她。
可是。
我轻飘飘地穿过了妈妈的身体。
妈妈只是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身上的棉衣:
“这屋里怎么这么冷。”
我僵在原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
太晚了。
江媛媛,你已经死了。
你再也抱不到妈妈了。
妈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眉头皱起:
“这死丫头,玩疯了这是!”
妈妈嘴上骂着,动作却很麻利。
她擦脚,从抽屉里拿出手电筒。
“明天是媛媛生,我特地跟超市领班请了假,带她去那个什么欢乐谷。”
“这死丫头还不回来,起不来床,门票钱就白瞎了!”
妈妈一边碎碎念,一边往门口走。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
妈妈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小蹄子,终于知道回来了啊?”
“看我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咔嚓”一声,门开了。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脸色凝重得像挂了霜。
“请问是江媛媛的家属吗?孩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