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妈妈的手电筒晃了一下。
“我……我是她妈。”
“咋……咋了?她惹祸了?”
妈妈的声音在发抖。
警察低下头,避开了妈妈的眼睛。
“孩子在路口被车撞了,没抢救过来。”
“请跟我们认一下尸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
妈妈站在门口,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
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说……啥?”
“谁?谁被撞死了?”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慌乱地在两个警察脸上扫来扫去。
“警察同志,这玩笑可不兴开啊。”
“我家媛媛就在楼下玩呢。她胆子小,平时连个虫子都不敢踩,怎么可能跑马路上?”
“肯定搞错了,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警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一张照片递了过来。
那是现场拍的。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一抹触目惊心的红,还是刺痛了她的眼睛。
旁边还有一只鞋。
粉色的,鞋面上有一只掉了漆的小猪佩奇。
那是去年过年,妈妈在地摊上花了十五块钱给我买的。
我宝贝得不得了,平时都不舍得穿。
今天因为王胖婶来闹,我心里慌,胡乱套上的。
妈妈盯着那只鞋,眼珠子都不会动了。
“翠兰!咋了?”
爸爸听到动静冲过来,一眼看见那张照片。
整个人晃了两下,差点瘫倒在地。
“老天啊……真的是媛媛啊!”
爸爸的哭嚎,闷闷的,听得人心颤。
妈妈却没哭。
她一把推开警察,疯了一样往外冲。
“我不信!我不信!那是假的!”
“我的媛媛在巷子里,她在巷子里玩!”
妈妈连鞋都没换,穿着那双洗得起球的拖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漆黑楼道。
……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妈妈和爸爸被警察领到马路牙子旁。
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那是我的身体。
“别看!妈妈,别看!”
我急得大喊,拼命挥手想要挡在白布前面。
我现在很难看!脸上全是血,头也扁了!
妈妈最怕血了,每次鸡都要闭着眼。
我不想吓着她。
可是,妈妈本听不见我的话。
她抖着手,一点一点,掀开了那块白布的一角。
露出了半张惨白的小脸。
额头凹下去一大块,眼睛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血珠。
妈妈向后猛退了两步,又死死地扑了上来。
“媛媛!媛媛你醒醒啊!我是妈妈啊!”
“妈不骂你了!妈不打你了!你起来啊!”
“妈给你买了面包,在你被窝里呢!你起来吃一口啊!”
妈妈疯狂地摇晃着我冰冷的身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爸爸跪在一旁,一拳砸在地上,指关节全是血。
警察是个年轻的叔叔,眼圈也红了。
他走过来,把一个证物袋递给妈妈。
“大姐,节哀。”
“这是孩子死前攥着的东西……我们掰了好久才掰开。”
妈妈颤抖着接过那个袋子。
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绿色小乌龟。
此时,它已经被血染红,龟壳裂开了一道缝。
妈妈盯着那个小乌龟,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记忆如水般涌来。
就在两小时前,她起了一个毒誓:
“我要是偷了你的戒指……就让我女儿出门就被车撞死!”
“是我……是我的错!”
妈妈突然松开了手,证物袋掉在地上。
她猛地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媛媛是我咒死的……我是个畜生啊!”
“啪!”
又是一下。
“我不该乱发誓!我不该说那种话!”
“媛媛啊!你为什么这么傻啊!那是妈的气话啊!”
妈妈疯了一样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往冰冷的水泥地上撞。
“让我死!该死的是我!”
“老天爷你瞎了眼吗!是我嘴贱!为什么要在我女儿身上!把我的命拿走啊!”
我飘在旁边,看着妈妈额头撞出的血,心疼得快要裂开了。
我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我兑现了誓言,妈妈就不会被五雷轰了。
可为什么妈妈还想死?
我急得在原地打转。
“妈妈,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可惜,没人能回答我的问题。
空气里,只有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爸爸绝望的捶地声。
6
天快亮的时候,爸妈办完了手续。
像两具行尸走肉,互相搀扶着。
刚到巷子口,远远地就看见那里围了一圈人。
王胖婶正站在最中间,手里磕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我就说吧!那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昨晚那两口子去认了,死丫头真被撞死了!”
“哎哟,真是老天爷开眼,不爽啊!下午才发的誓,晚上就灵了!”
“这说明啥?说明那就是贼喊捉贼!”
看到爸妈走过来,王胖婶的眼睛亮了。
一眼就瞅到妈妈袋子里的绿色小乌龟。
“哟!大伙儿快看!”
王胖婶尖叫起来,指着那个沾血的玩具:
“那就是证据!”
“那是我给我孙子买的!我说找不到呢,原来是被这死丫头偷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邻居们指指点点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响。
“真看不出来啊,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孩子,手脚这么不净。”
“家里穷疯了,什么都敢偷。”
“这下好了,把命都搭进去了。”
“作孽哦,这么小就当贼,长大了也是进局子的料,死了也好,省得以后祸害人。”
那些话,狠狠扎进爸妈的耳朵里。
妈妈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死死地抱着那个袋子,头低得快要埋进口里。
平里泼辣的她,此刻却无法反驳。
因为在她的心里,事实好像就是这样的。
我偷了玩具,心虚跑出去被车撞了。
她觉得是她教育失败,养出了一个小偷女儿。
“我不是……我没有……”
我缩在妈妈脚边,看着周围那些扭曲的脸,吓得瑟瑟发抖。
我想起小时候被冤枉偷吃了糖,妈妈拿着扫帚打我的样子。
好怕。
我真的好怕。
“妈妈,你信我……”
我俯身看着妈妈那张灰败的脸,拼命地解释。
可是妈妈听不见。
她在众人的唾沫星子里,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那一刻,我觉得比车轮碾过身体还要痛。
王胖婶越说越来劲,甚至想伸手来抢那个袋子:
“把赃物拿来!那是我家的东西!”
“滚开!”
一直沉默的爸爸,突然吼了一声,把王胖婶吓了一跳。
他红着眼,护着妈妈往家走。
7
“我不信!”
回到阴暗湿的出租屋,爸爸疯了一样狂吼。
“媛媛不是那种人!我闺女我清楚!”
“她胆子小,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怎么敢偷东西?”
“证据确凿你还不信?”
妈妈站在那里,眼神空洞:
“那个乌龟就在她手里攥着……那是王胖婶家的……”
“她为了这个玩具,连命都……”
“闭嘴!”
爸爸推了妈妈一把,这是他结婚以来第一次对妈妈动手。
“呜呜呜……爸爸你不要打妈妈。”
弟弟穿着短了一截的小黄鸭睡衣,光着脚丫子站在床边。
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了看挤在门口乌泱泱的邻居,又看了看妈妈手里的袋子。
“妈妈,小乌龟怎么在你那里?我要送给姐姐的生礼物。”
妈妈猛地回过头。
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指着那个破乌龟吼道:
“这个乌龟到底是从哪来的!”
“是不是你偷的!是不是?”
“哇——”
弟弟被吓坏了,大哭起来。
“我没有偷!妈妈别打我!”
“是邻居胖哥哥玩腻了丢垃圾桶,我捡回来的……”
“我想给姐姐玩……姐姐从来没有这么好的玩具……”
妈妈彻底僵住。
门口的邻居们彻底哑火了。
刚才还骂我们是“乡下来的穷”、“惯偷”、“上梁不正下梁歪”的人,此刻脸上辣的疼。
一个个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死婆娘!你在这闹什么闹!”
是王胖婶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个金灿灿的东西。
他一把拽住正想往后缩的王胖婶,把那个东西怼到她脸上:
“戒指不就在家里的米缸里吗!你自己藏那儿说是防盗,转头就忘了!”
“你冤枉人家什么!还闹出人命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扎在王胖婶身上。
那枚闪闪发光的金戒指,此刻显得那么刺眼。
“天呐……戒指居然没丢?”
“是她自己忘在米缸里了?”
“那她骂得那么难听?还得人家发毒誓?”
“真缺德啊!死人命,以后谁还敢跟这种人来往!”
邻居们的风向瞬间变了。
唾沫星子差点把王胖婶淹死。
王胖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我……我就是一时忘了……我没想……”
“滚!”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王胖婶吓得一哆嗦,缩着脖子想往后溜,结果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
“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磕掉了半颗,满嘴是血。
可她连哼都没敢哼一声,在众人的唾骂声中,灰溜溜地跑了。
屋里。
妈妈看着弟弟,又看着门外跑掉的王胖婶。
戒指没丢。
玩具是捡的。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偷东西。
只有她的女儿,因为她的一句毒誓,死在了车轮底下。
“哈……哈哈……”
妈妈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涩、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媛媛!你这个大傻子!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不问问妈啊!”
妈妈笑着笑着,突然脸色一变。
“噗——”
一口鲜红的血,直接喷在了小乌龟上。
她的身体晃了两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翠兰!”
爸爸惊呼一声,冲上去抱住妈妈。
妈妈的嘴角挂着血沫,眼神涣散,却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那眼神里全是悔恨和绝望。
她明白,不是老天爷要收人。
是她的嘴,死了她最懂事、最听话的女儿。
我飘过去,看着妈妈嘴角的血,心疼得要命。
我伸出手,想要帮她擦掉血迹。
“妈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笨,不该不问清楚。”
“都是我的错,才把你气吐血了。”
我哭着道歉,心里全是愧疚。
8
妈妈被救醒了,但整个人像是丢了魂。
她不肯去医院,也不肯说话,就那么呆呆地抱着那个摔坏的塑料乌龟。
我的骨灰,就放在阳台上的那张小床上。
小床是两年前,爸爸把我从乡下接来时,为了省钱,去工地捡了几块砖头,又找了一块木板搭起来的。
冬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我直哆嗦。
夏天蚊子多,咬得我满腿是包。
但我很喜欢这张床,因为这是我在城里的“家”。
妈妈走到小床边,跪了下来。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我那床发黄的被子里。
那里还留有我的气息。
“媛媛……”
妈妈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妈对不起你……妈让你睡阳台,让你受冻……”
“妈以前总说你是累赘,说你是多余的……妈真该死啊……”
我也跪在地上,就在妈妈对面。
我想把头靠在妈妈肩膀上,告诉她:
“妈妈,我不冷。这里比乡下家的牛棚暖和多了。我不怪你。”
我想伸出手去扶妈妈,我想给她擦眼泪。
“妈妈,你起来啊,地上凉,你会生病的。”
“我不难过,真的,只要能在爸妈身边,睡哪里我都高兴。”
可是,我的手一次次穿过她的身体。
我扶不了她。
我急得大哭,眼泪掉在地上,却没有痕迹。
“妈妈,你别哭了!求求你了!”
爸爸在一旁抹着眼泪,开始收拾我的遗物。
其实我也没什么遗物。
几件旧衣服,几本破书,还有那双我不舍得穿的小猪佩奇鞋子。
当爸爸想要拆掉我的床板时,发现床底下藏着一个铁皮饼盒。
盒子锈迹斑斑,是我在垃圾站捡回来的,宝贝得不得了,平时都不让弟弟碰。
“这是啥……”
爸爸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他以为里面会像别的孩子一样,藏着几块钱零花钱,或者是玻璃珠子。
可是,没有钱。
家里太穷了,我从来没有零花钱。
盒子里,满满当当的,全是创可贴。
有一毛钱一片的布贴,也有那种花花绿绿的卡通贴。
还有半瓶用了一半的红花油。
瓶盖都裂了,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这些东西,把盒子塞得快盖不上了。
在盒子的最底下,压着一页纸。
纸张已经发黄了,字迹也很稚嫩。
爸爸拿起记,借着昏黄的灯光,就着拼音,念了出来:
“今天妈妈站了一天柜台,回来的时候腿都在抖。我看她小腿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肯定很疼。我想给她揉揉,妈妈说不用,她是铁打的。骗人,铁打的怎么会疼呢?”
“爸爸搬砖回来,手套破了,手上全是口子,流血了。”
“我要攒钱。捡瓶子可以换钱。一片创可贴要一毛钱。我要买好多好多创可贴。”
“等我长大了,我要当医生。专门治妈妈的腿疼,还有爸爸的手疼……”
念到最后,爸爸泣不成声,一个大老爷们哭得像个孩子。
他看着那一盒子过期的创可贴,看着那瓶廉价的红花油。
那是他那个笨拙的女儿,用捡废品,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药箱”。
那是她在这个贫穷的家里,唯一能给出的纯粹的爱。
“我的女儿啊……”
妈妈听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
她把那个铁盒子紧紧抱在怀里,那些铁皮硌着她的肉,可她觉得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妈骂你是累赘,骂你是叉烧……可你却在想着给妈治腿……”
“妈该死!妈真该死啊!我的心好痛啊!”
妈妈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她哭得浑身抽搐,差点又背过气去。
那个被我视为珍宝的盒子,此刻成了刺进她心脏最锋利的刀。
原来,内向怯弱的小小的人儿,一直都知道他们的辛苦。
即使被骂、被忽视、被发毒誓,依然用笨拙的方式,深爱着他们。
可惜,这份爱,被她的口无遮拦,亲手掐灭了。
9
我的葬礼很简单。
或者说,那本算不上葬礼。
在这个大城市里,没人会在意一个外地打工家庭的孩子的离去。
那天下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在哭。
墓地很贵,爸妈买不起。
他们把我的骨灰带回了乡下老家,埋在了那个小山坡上。
那里能看到村口的大路,也能看到城里的方向。
我和爷爷埋在了一起,虽然他以前也不太喜欢我,但总归是个伴。
王胖婶来了。
她大概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或者是怕遭。
她手里拿着一个花圈,脸上的表情很尴尬,也很愧疚。
“那个……翠兰啊,妹子……”
王胖婶把花圈放下,讪讪地说:
“这事儿闹的……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这孩子这么较真呢。”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个词安慰妈妈,最后憋出一句:
“其实……死了也好。少张嘴吃饭,也少个负担不是……”
“滚!”
还没等她说完,一直跪在地上像个木头人的妈妈突然暴起。
她像头发怒的母狮子,冲上去一把撕烂了那个花圈。
纸扎的花瓣散落一地,被雨水打湿,像是一滩烂泥。
“带着你的花圈滚!”
“我女儿不是负担!她是我的命!她是我的命啊!”
妈妈把花圈踩得稀烂,把王胖婶推了个跟头,满身泥水。
“以后别让我看见你!看见你一次我打你一次!滚啊!”
王胖婶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再也不敢回头。
雨越下越大。
妈妈重新跪回那个小小的土包前。
任由雨水淋湿了她的头发,混着眼泪流进嘴里。
爸爸撑着一把黑伞,遮在妈妈头上,自己却淋得湿透,脊背佝偻得像个小老头。
“媛媛……”
妈妈伸出满是泥土的手,抚摸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傻,缺了一颗门牙,那是唯一一张全家福里截下来的。
那时候我还活着,还会笑。
“妈对不起你。”
“妈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长了这张破嘴。”
“总是把爱你的话变成刀子往你心窝里捅。”
“妈以为你懂,以为你知道那是气话。”
“可是妈忘了,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啊……”
妈妈把头重重地磕在墓碑上,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
“媛媛,你听得见吗?”
“妈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乱说话了。”
“啊呸!我再也不发誓了。”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来给妈当女儿好不好?”
“妈一定好好疼你,再也不骂你了。每天给你做红烧鱼,把鱼肚子都给你吃。”
“求求你……别恨妈……回来吧……”
我飘在墓碑上方,看着雨水中那个痛不欲生的妈妈。
我的心很疼,也很暖。
我不恨妈妈。
从来都不恨。
我只是有点怕了。
怕再次听到那些“气话”,怕再次分不假。
做人太累了,尤其是做一个笨小孩,要猜大人的心思,真的太难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落叶。
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
那股吸力越来越大,我要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妈妈。
看了一眼爸爸。
还有那个站在不远处,抱着那个破碎小乌龟哭泣的弟弟。
我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身体开始慢慢消散,化作了雨中的一缕风。
“妈,下辈子我不来了。”
我在风中轻轻地说,虽然她听不见。
风停了。
雨还在下。
只有墓碑前的那束小白花,在风雨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告别。
……
很多年后。
那个城中村拆迁了,建起了高楼大厦。
但巷口的路边,总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是这一带有名的哑巴。
没人听她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哼哼声都没有。
据说,女儿下葬那天,她把自己毒哑了。
也有人说,她是发誓不再说话,惩罚自己。
不管刮风下雨,她每天都守在这个路口。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旧不堪的塑料小乌龟。
每当有放学的小女孩路过,她都会浑浊着眼睛,盯着人家看半天。
然后颤颤巍巍地举起那个小乌龟,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像是在赎罪。
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