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夜饭饭桌上,喝高了的姐夫说漏了嘴。
“我要感谢爸妈!结婚时不仅给我和瑶瑶买了婚房,还赞助了50万启动资金让我创业,不然我哪有这运气,有如今这身家!”
“来,爸妈,我再敬你们一个!”
我放下了夹菜的筷子,只觉得荒谬。
“姐夫,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爸妈他们很早就下岗了,每个月的生活费也都是我跟姐姐掏的。”
“他们怎么可能有钱给你这么多?”
说上头的姐夫见我不信,将脯拍得啪啪作响。
看也不看旁边一个劲猛踹他膝盖的姐姐。
“我是你姐夫,能跟你说假话吗?”
“这些年爸妈对我的好,我可都记在心里。那逢年过节给我儿子的红包都是这个数,八千八!”
他比了个手势,笑得越发灿烂。
“对了,小姨子,你上个月不也刚结婚?”
“你还是小女儿呢,爸妈给了你啥表示,说出来让姐姐姐夫羡慕羡慕?”
我死死盯着一旁神色闪躲的爸妈。
“什么表示?”
“一套床上用品四件套,还有几件侄子穿过的旧衣服,说让我沾沾孕气,算不算?”
01
听我这么说,妈妈急得忙拉我胳膊辩解。
“瞎说什么呢?你可是妈最宝贝的女儿,这早点有了孩子才能更好的拴住老公的心。”
“妈可都是为了你好。”
饭桌上蒸腾的热气,熏得我眼圈发红。
都是为了我好。
这句话,我几乎从小听到大。
为了我好,所以姐姐读大学,我读职高。
因为他们说:
“彤彤,你到时候学了一门手艺出来,不就比姐姐更好找工作了?爸妈以后还得指望你呢。”
为了我好,所以我必须每个月雷打不动给3000生活费,而姐姐给不给全看心情。
因为姐姐嘴甜,会撒娇,要宠着。
而我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随叫随到能活的保姆。
想到这儿,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为我好?所以姐姐结婚你们就倾尽所有,我结婚你们就只给一套床上用品四件套?”
我声音抖得厉害。
“妈,我老公今天为什么没来,你心里没数吗?”
“我们本来约定好,大年三十去他家吃,大年初一来我们家吃。”
“我早早的就打电话告诉过你,你当时也说了好。”
“昨天下午却又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自己腰酸背痛快死了,做不了饭,今年的年都过不成了。”
“你说你需要我。”
“我撂下那边一大家子人,匆匆赶回来,带你去了医院,又从下午两点忙到现在,做了这一大桌子菜。”
我指着桌上满满当当的菜,眼泪终于砸下来。
“可是妈……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路边捡来的免费保姆吗?”
“我真想不明白,人心怎么能偏成这样……你要是不爱我,当初又为什么要生下我?你和爸有姐姐一个孩子不就够了吗?”
妈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嘴想反驳。
“我……”
可不等她说完,爸爸就皱着眉,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什么?”
“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他和往常一样做着和事佬的角色。
可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像一针一样,刺破了我最后一点理智。
我看着他那张试图息事宁人的脸,看着姐姐和姐夫事不关己继续夹菜的样子,看着妈妈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心虚。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吃饭?”
我冷笑。
“吃什么吃?都别吃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抓住厚重的实木餐桌边缘,猛地往上一掀。
02
“哗啦!!!”
碗碟碰撞碎裂的响声在房中炸开。
热汤、饭菜、玻璃渣子,混着油腻的汤汁,劈头盖脸溅了所有人一身。
姐夫躲闪不及,被鱼汤泼了满身,惊叫着跳起来。
姐姐的尖叫着擦拭着她那套香。
“叶彤!你疯了吗!”
妈妈傻站在原地,脸上挂着菜叶,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爸爸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反了你了!还敢掀桌子!”
我捂着脸,口剧烈起伏着。
脸上的痛远不及心口。
“对,我疯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我疯了才会相信你们口中的需要我,疯了才会以为这个家还有我一点位置。”
“要不是姐夫说,我都不知道你们那么有钱,却总是逢年过节的跟我卖惨哭穷。原来不过是因为,你们的钱从来都跟我叶彤没有半毛钱关系。”
“因为在你们心里,我永远比不上姐姐。”
我弯腰,从满地污秽中捡起我的包,看也不看他们震惊又愤怒的脸。
“既然如此,这顿饭,就当是我孝敬你们的最后一餐。”
“从今以后,你们的死活,跟我无关。”
说完,我转身拉开门,走进了除夕夜冰冷的寒风里。
身后传来妈妈气急败坏的哭喊。
“叶彤!你给我回来!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夹杂着爸爸的怒吼。
“畜生!走了你就永远别回来!”
我脚步没停,反而越走越快。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不及心里万分之一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我老公江城。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眼泪就决了堤。
“老公……你来接我好不好……我没有家了……”
江城来的很快。
一路上,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默默握着我的手,把暖气开到最大。
回到家,他给我放好热水,煮了姜茶,等我洗完澡出来,热茶已经摆在床头。
“先好好睡一觉。”
他擦着我还在滴水的头发,温和道,
“天塌下来,有我呢。”
那一晚,我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碎裂的碗碟和父母狰狞的脸。
第二天,大年初一。
我顶着肿得像桃子的眼睛醒来,手机安静得可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
那个所谓的“家”,真的没有一个人来找我。
心里那点可悲的期待,彻底死了。
江城搂着我,轻声哄着。
“今天我们哪也不去,就在咱们自己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点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中午,我们简单吃了点饺子,门铃突然响了。
透过猫眼,我愣住了。
03
竟然是我妈。
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站在门口。
神情有些局促,完全没了昨晚的嚣张。
江城看我,用眼神询问。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了门。
“彤彤……”
她一见我,眼圈立刻红了,声音里满是讨好。
“你,你怎么样了?妈来看看你。”
她迅速挤进门,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
一边说着,一边一样一样的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你看,妈给你带了最爱吃的酱牛肉,妈年前就特意给你卤上了,炖了好久呢。”
“还有这个,你小姨从国外带回来的进口巧克力,前阵子刚拿过来的,妈一直给你留着。本想着昨天就给你的……”
“还有这苹果,特大特甜,是你爸自己种的,你多吃点水果对身体好……”
她絮絮叨叨地摆了一地。
然后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薄薄的红包,塞进我手里。
“彤彤,昨天是妈不对,妈年纪大了,老糊涂了……话说重了。”
“这红包你拿着,两千块钱,就当妈给你补的新婚红包……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啊?”
我捏着那个薄薄的红包,看着地上那堆妈妈对“心意”,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两千块。
还没有姐夫口中他们逢年过节给侄子的一半。
和姐姐姐夫得到的婚房、五十万启动资金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妈。”
忍了又忍,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姐姐结婚,你们给了多少?”
妈妈脸色一僵,眼神躲闪。
“那……那不一样,你姐夫家条件差些,咱也不能让你姐吃苦啊,就多帮衬了点……”
“我结婚,你们给了什么?”
我打断她。
她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一套床上四件套,几件侄子旧衣服。”
我替她回答。
加起来都不到1000块。
500都够呛。
我把红包放回她手里。
“这红包,您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这母爱来的太迟了,也太突然。
被哄骗了多年的我。
已经开始学会了疑心,这到底是父母的关心,还是新一轮的猛火油。
企图将我炸的一滴也不剩。
可不想妈妈却急了。
她当即又把红包往我怀里塞。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妈知道委屈你了,可妈不是跟你道歉了吗?况且家里就这个条件,你姐她……”
“家里什么条件?”
我忍不住笑开,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家里能拿出五十万给姐夫创业,能拿出几十万给姐姐买婚房,到我这儿,就只剩‘条件不好’了是吗?”
“妈,我不是三岁小孩了。你们不是没钱,只是舍不得给我花而已。”
妈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江城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对妈妈礼貌却疏离道,
“妈,彤彤情绪不太稳定,需要休息。这些东西您带回去吧,我们都不缺。”
妈妈看着我们,嘴唇哆嗦着,最后狠狠一跺脚。
“行!你翅膀硬了!我走!”
说完,她当即果断的弯下腰,把带来的那些东西又分毫不差的收走,转身摔门而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又掉了眼泪。
却不想前脚刚送走了一个我妈,晚上我爸的电话就打来了。
04
“彤彤,你妈回来都跟我说了。爸知道,这些年……是有点亏待你。”
他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但你要理解,你姐姐从小身体就弱,嫁得又远,我们多照顾她点是应该的。”
“你是妹妹,从小就能懂事,身体壮,爸知道你最省心。”
“这样,下个月开始,生活费你不用给了。爸还能动,不用你养。那三千块,你自己留着花,买点好看衣服,啊?”
听着他这番通情达理的话,我握着手机,浑身发冷。
看啊,这就是我的父母。
打了你一耳光,再给颗糖。
甚至连糖还是从你兜里掏出来的。
“爸。”
我轻声说,
“我不需要那三千块。我以后,什么都不需要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记仇呢?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记仇?
我只是看清了。
看清我在他们心里,永远是可以被牺牲、被忽略、被用一句“懂事”就打发的那个。
我丢下冷冷的一句。
“就当我记仇吧!你和我妈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挂断了电话,我将他们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了。
……
春节假期结束后,我向公司申请了调职。
我原本在总部做行政,上司曾三番五次的跟我提过,有个外派到邻市新的机会,虽然辛苦,但补贴高,前景也好。
以前我舍不得离家太远,总惦记着父母年纪大了需要照顾。
但现在……没什么好惦记的了。
我和老公说了打算后,他欣然支持。
“去吧,换个环境也好。我这边也快结束了,到时候申请调过去陪你。”
看着他眼里的鼓励,我松了一口气。
“嗯。”
新城市,新工作,新同事。
之后的子里,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到工作上,每天忙到深夜。
用疲惫麻木自己。
忘掉那些不公与忽视。
效果显著。
三个月后,我因为在新组建中的出色表现,被破格提拔为副主管。
工资涨了一大截,手下也有了几个新人。
江城也顺利调了过来。
我们一起在公司附近租了个高档小区,子过得有滋有味。
一切都在朝更好的方向前进。
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和江城刚从超市采购回来,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公寓楼下,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蹲在花坛边。
竟然是我爸和我妈。
他们看起来比三个月前苍老了许多。
衣服皱巴巴的,脚边放着两个简陋的蛇皮袋,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我妈一看见我,眼睛立刻就亮了,连滚带爬着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彤彤!妈可找到你了!”
她死死地掐着我的胳膊。
“妈和你爸……没地方去了!你姐,你姐她不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