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05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嚎啕大哭。
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我爸则蹲在原地,抱着头,一言不发,背影佝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强行掰开我妈的手,把她拉到一边人少的地方。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姐怎么了?”
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姐……你姐和那个没良心的王斌,把我们赶出来了!”
“他们说要换大房子,把我们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卖了!”
“那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买的房啊!他们说卖就卖,让我们搬出去租房子住!可我们哪还有钱租房子啊!”
我爸这时抬起头,满脸老泪纵横。
“彤彤,爸知道以前对不起你……可现在,我们真没办法了。”
“你姐电话不接,门也不开……我们只能来找你了。”
“你如今有出息了,住这么好的地方……你不能看着爸妈流落街头啊!”
他们一唱一和,哭得凄惨无比。
若是以前的我,恐怕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立刻答应把他们接回家。
可现在的我,看着他们涕泪横流的表演,心里只有一片冰冷。
甚至有点想笑。
“所以。”
我慢悠悠地开口。
“姐姐把你们的房子卖了,钱吞了,把你们赶出来了。”
“你们走投无路,才想起来,还有个女儿叫叶彤,是吗?”
爸妈的哭声同时一顿。
妈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哭道。
“彤彤,你怎么能这么说?爸妈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没办法?”
我打断了她。
“当初给姐姐买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自己留点后路?给姐夫五十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万一将来需要钱?”
“你们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现在篮子翻了,才想起还有我这个被你们忘了的旧篮子?”
我话音落下,他们的脸色齐刷刷变得惨白。
爸爸哆嗦着嘴唇,还不忘辩解。
“那……那都是事出有因!况且我跟你妈已经知错了!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况且你不也是我们的孩子吗?”
“你……你就这么狠心?看着你亲生父母睡大街?”
“你,你不孝!”
说着,我爸扬起了巴掌,想像往常一样教训我。
江城这时走上前,把我护在身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叔叔阿姨,如果情况真如你们所说,姐姐姐夫的行为可能涉嫌侵占财产。”
“我建议你们报警,或者找律师。我和彤彤可以帮你们联系法律援助。”
“报警??”
却不想妈妈又不愿意了,尖叫起来。
“那怎么行!传出去你姐还怎么做人?咱们家脸还要不要了?”
看,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最先考虑的,还是姐姐的脸面,还是所谓的家丑不可外扬。
我最后一点耐心也彻底被他们消磨耗尽。
“那就没办法了。”
我拎起地上的购物袋,拉着江城的手转身就走。
“你们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吧。”
“毕竟你们从小就教育我要独立,不要总想着依赖别人。所以我没怎么依赖过你们,你们也如今也别指望着依赖我。”
“叶彤!”
爸爸猛地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是不是非要死我们你才甘心?我们生你养你,你就这么报答我们?”
伴随着他的吼声,妈妈也猛地往地上一坐,死命的拍着大腿。
“苍天啊,我不活了,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不孝女死爸妈啦……”
06
又是这一套。
从小到大,只要我有什么让他们不如意的,他们就会开始道德绑架。
而口中的说辞万年不变。
生养之恩大于天。
可是,生而不养,养而不公,算什么恩?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终于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吼了出来。
“死你们?从小到大,是谁在谁?”
“我辍学打工补贴家里的是谁?我每个月上交全部工资只能留500的是谁?我结婚只配拿一套床上用品的又是谁?”
“你们生了我,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吸我的血,去供养另一个女儿吗?”
“我现在明白了,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我只是你们的备用血包,是你们给姐姐准备的垫脚石!”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要钱没有,要住处更没有!你们供养了谁,又该去找谁,毕竟冤有头债有主,只求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吼完,我拉着老公,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栋。
刷卡,进电梯。
身后传来妈妈歇斯底里的哭骂和爸爸的怒吼。
但很快,被门禁隔绝在外。
电梯里,在江城肩上,浑身脱力。
“我是不是……太狠了?”
我喃喃道。
“你会不会……也觉得我不孝?”
他心疼的紧紧抱住我,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只是学会了保护自己。彤彤,你没有错。”
是啊,我没有错。
错的是那个偏心的他们,是那个永远把我当工具血包的家。
我以为,这次彻底的撕破脸,能换来清净。
可我低估了他们不要脸的程度。
也低估了,人心到底能偏到什么地步。
……
三天后,爸妈还是没有离开这个城市。
他们在我小区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地下室住下,然后开始了对我的全方位扰。
每天准时到公司楼下堵我,举着写满“不孝女弃养父母”的纸牌子,哭诉我如何狠心。
打爆我的工作电话,用各种陌生号码扰我同事,散播我“忘恩负义”的谣言。
甚至找到江城的公司去闹,说他骗婚,破坏别人家庭,让他不堪其扰。
我的工作受到严重影响,领导找我谈话,暗示我尽快解决“私人问题”,否则即将面临辞退的风险。
陈默的公司也被搅得鸡犬不宁。
公司的人事已经找他谈话了好几次。
我们尝试过报警。
可警察来了也只是调解。
说这是家庭,他们无法强制处理。
而警察一走,他们则变本加厉。
妈妈甚至在一次堵我时,当众跪下,抱着我的腿哭喊。
“彤彤,妈求你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吧!妈给你磕头了!”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手机镜头对准我们,闪光灯刺得我眼睛发疼。
那一刻,我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羞耻和愤怒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知道,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我就范。
用舆论,用亲情绑架,用他们最擅长的“我弱我有理”,我回到那个永远被压榨的位置。
可是凭什么?
就在我焦头烂额,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
07
是姐姐叶瑶。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
“彤彤,爸妈是不是去找你了?他们……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她也好意思提。
想着这些子以来焦头烂额的遭遇,都是拜谁所赐,我忍不住冷笑。
“说了什么?”
“说你们卖了他们的房子,把他们赶出家门,现在他们流落街头,只能来找我这个不孝女讨饭吃。”
“不是那样的!”
姐姐急急否认。
“是……是王斌那个!他背着我,哄着爸妈把房本拿去抵押赌博了!”
“现在钱被他亏光了,债主上门,房子要被法拍!爸妈是怕丢人,才跑去找你的!”
我愣住了。
“赌博?还是爸妈自愿的?不是你们强迫卖的?”
“真不是强迫!”
姐姐说着说着都快哭出来了。
“我也是刚知道!王斌那个千刀的,他不仅抵押了爸妈的房子,把我婚房也抵押了!现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人已经跑了!”
“爸妈那天来找我,是让我帮他们还债,把房子买回来……可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我跟他们吵了一架,他们一气之下就走了……我没想到他们会去找你闹……”
听着姐姐语无伦次的哭诉,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所以,本不是姐姐姐夫吞了房款赶走父母。
是爸妈财迷了心窍,自愿跟着姐夫赌博。
却不想赔了个底朝天,欠了一屁股债。
姐夫还跑路了。
可父母不去追究罪魁祸首,不去报警,反而把矛头对准了我这个一直被榨取着的女儿?
就因为……这几十年来,我最好欺负?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比之前的愤怒更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荒谬。
“所以。”
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后来……你知道爸妈在我这里闹,你知道他们想我拿钱,替王斌还债,是吗?”
电话那头,姐姐沉默了。
她知道,她也默许了。
因为她也希望由我来填补他们造下的那个窟窿。
多可笑,这一家子简直把我当本人整。
“叶瑶。”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们真行,把我当本人整啊!王斌闯的祸,你们解决不了,就合起伙来我?把我当提款机?当冤大头?”
“你今天给我打电话,就是想试探一下我到底知道多少是吧?顺便再看看能不能从我这边敲一笔……”
“不是的彤彤,你听我说……”
“我听够了!”
不给她继续解释的机会,我厉声打断了她。
“你们一家子,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叶瑶,这么多年,爸妈偏心你,我认了。你心安理得享受一切,把我当个跑腿,我也认了。毕竟都过去了,我已经重新开始了。”
“可现在,你们惹了祸,还想拉我垫背?”
“我告诉你,没门!”
“从今天起,我没爸,没妈,也没姐!”
“你们是死是活,欠债还是跳楼,都跟我叶彤……没有半点关系!”
吼完,我狠狠挂断电话。
把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声明。
一份与父母、姐姐彻底断绝关系的声明。
08
声明里,我详细列举了这些年来他们对我的不公。
从小到大的教育资源倾斜,结婚时的天壤之别,经济上的无尽索取,以及这次为替姐姐姐夫还债对我的诬蔑、扰和迫。
我把能收集到的证据:转账记录、通话录音、他们在我公司楼下闹事的照片视频、姐姐承认事实的通话录音全部整理好。
那一刻,我无比庆幸我有每次通话必录音的习惯。
然后,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把这份声明和证据,打印成册,寄到了父母老家的街道办、居委会,以及他们现在闹事所在的片区派出所。
第二件事,在公司内部论坛和公开的工作邮箱,发布了一份情况说明,附上关键证据截图,澄清近期谣言,并表明已采取法律手段维护自身权益。
第三件事,我联系了本地一个有影响力的民生调解栏目,表示愿意接受采访。
毕竟我妈最近天天表演闹事,也有不少好事者将他每次闹事撒泼的视频录下来,发到社交网络,引得这个栏目的记者都联系了我好几次。
如今,正好借此机会。
将他们最爱的那份脸面,在众人之前揭穿了撕个一二净。
毕竟他们都不要脸了,我还怕什么。
因为录制节目也会得到的酬劳,我妈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
而这也是我早预料到的。
节目录制那天,爸妈被栏目组请到了现场。
我坐在后台,能清晰听到前面传来的声音。
主持人的开场白过后,妈妈那熟悉又夸张的哭诉声立刻响彻全场。
“……我们做父母的,辛辛苦苦把她养大,供她吃穿,现在她有出息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工作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尽过一丝一毫子女赡养父母的责任……”
“我和她爸没地方住,去找她,她连门都不让进啊!”
“还让她老公打我们!我这把老骨头差点被打散架了!”
妈妈声泪俱下,捶顿足。
把一个被不孝女欺凌的可怜老母亲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台下已经有观众发出同情的唏嘘声。
爸爸在一旁低着头,配合着叹气抹泪。
沉默地扮演着“被无奈的老实父亲”。
主持人按照流程,转向我所在的通道入口。
“那么,叶彤女士,对于你父母的指控,你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厚厚的文件夹,走向舞台中央。
我能感觉到爸妈投来的目光。
混合着得意、威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首先。”
我拿起话筒,声音平静。
“我没有打过你们,江城更没有。这一点,小区门口的监控可以作证。”
妈妈立刻尖叫。
“监控能说明什么?你私下里对我们什么态度,监控拍得到吗?”
我不理她,直接打开文件夹,抽出第一份文件,转向身后的大屏幕。
“这是我工作五年来,每月向家里转账3000元的银行流水记录。一共60个月,总计18万元。”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清晰呈现。
台下哗然。
09
主持人惊讶道。
“每月3000?你父母不是说,他们下岗后没有收入,全靠自己捡破烂,偶尔接点零工吗?还得时不时接济你呢!”
“接济?”
我笑了,只觉得他们谎言说得多了,竟编的越发荒唐。
“那倒是从未有过。”
“但这每月3000,我一直都有在给。反而是我姐姐叶瑶,据我所知,从未给过一分钱。因为她总有各种理由哄得爸妈心软。”
我看向脸色骤变的爸妈。
“需要我打电话给姐姐,给银行……调取姐姐的流水记录来证明吗?”
爸爸猛地站起来。
“那……那是你姐条件不好!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她?”
“条件不好?”
我冷笑,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三年前,姐姐结婚时的购房合同复印件。房屋总价86万,首付30万,写的是姐姐和姐夫的名字。”
大屏幕上,合同关键信息被放大。
“据我姐夫在年夜饭上亲口承认,这30万首付,是我父母出的。”
我又抽出第三张纸。
“这是我父母当年下岗的安置费记录,一共8万元。以及他们乡下老房子的拆迁补偿协议,总额25万元。”
“也就是说,他们几乎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姐姐买房。”
台下的唏嘘声,开始转向窃窃私语。
妈妈急得大喊。
“那是你姐嫁得远!我们当父母的帮衬一下怎么了?你结婚的时候,我们不也给你东西了吗?”
“对。”
我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给了我一套价值不超过300元的床上四件套,以及几件侄子穿旧的婴儿衣服,说是有好孕气。”
照片被放大。
廉价的包装袋,土气的花色,和旁边那些崭新的、带着吊牌的小衣服形成鲜明对比。
观众席传来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嫁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而我姐姐得到的,是一套86万的婚房,和50万的创业启动资金。”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公平’?”
爸爸脸色铁青。
“那……那是你姐夫需要创业!你老公不是有工作吗?你计较这些什么?”
“我不计较。”
我摇头。
“我计较的是,你们明明有钱,却在我结婚时哭穷。我计较的是,你们把我当成这个家的提款机和保姆,却把所有的爱和资源都给了姐姐。”
“但这些,都过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抽出了最后几份文件,也是最重要的证据。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最近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我的底线。”
10
“大约三个月前,我调职到邻市,开始新生活。”
我看向台下观众,语气平静地叙述。
“但我的父母,在我明确拒绝为他们提供住房和经济支持后,开始了对我的扰。”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一组照片和短视频。
我爸举着“不孝女”牌子在我公司楼下哭闹。
我妈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周围围满了举手机拍摄的路人。
他们一起堵在江城公司门口,对着保安和职员破口大骂。
画面清晰,声音嘈杂,现场观众看得目瞪口呆。
“我们报过警。”
我补充道,
“但警方认为是家庭,只能调解。而调解过后,他们变本加厉。”
妈妈忍不住高声辩驳。
“那是你我们的!你要是不管我们,我们至于这样吗?”
“我为什么‘必须’管你们?”
我转向她,声音陡然提高。
“因为你们赌博欠债,房子被抵押,就要我来买单吗?”
“赌博”二字,像一颗炸弹,在现场炸开。
爸爸猛地站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们心里清楚。”
我按下手中的遥控器,一段录音开始在演播厅回荡。
是姐姐叶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焦急。
[……是王斌那个!他背着我,哄着爸妈把房本拿去抵押赌博了!现在钱被他亏光了,债主上门,房子要被法拍……爸妈是怕丢人,才跑去找你的……]
录音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从同情,转为震惊,再转为鄙夷……随后齐刷刷射向台上脸色煞白的父母。
“不……不是这样的……”
妈妈浑身发抖,还想辩解。
“那是你姐瞎说的!她……”
“她是不是瞎说,需要我联系债主,或者法院,来核实房产被抵押的情况吗?”
我打断了她。
爸爸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持人这时开口,语气严肃。
“叶女士,你的意思是,你的父母因为参与赌博导致房产被抵押,却试图通过扰你的方式,你替他们还债?”
“是。”
我将头点得像拨浪鼓。
“不仅如此,在我拒绝后,他们开始造谣诽谤,试图用舆论压垮我,毁掉我的工作和生活。”
我转向镜头,也看向台下所有观众。
“今天我来这里,不是要卖惨,也不是要争辩谁对谁错。”
“我只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我,叶彤,从17岁辍学打工开始,就在反哺这个家。我尽了作为女儿的义务,甚至超出了我该尽的义务。”
“但我得到的,是不公,是忽视,是利用,是榨我最后一滴血后,还要把我推出去顶罪的算计。”
我的声音开始哽咽。
但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今天,在这里,我正式宣布——”
我举起手中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断绝亲属关系声明书》,对准镜头。
“从即起,我叶彤,与叶建国、李秀兰,以及叶瑶,自愿解除一切亲属关系。”
“今后,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法律上的权利义务关系。他们的生老病死,富贵贫穷,均与我无关。”
“所有相关法律文件,我已提交公证处和公安机关备案。”
说完,我将声明书重重拍在面前的桌子上。
声音通过话筒传遍全场。
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抽在爸妈脸上,也抽碎了他们最后一点将我压榨彻底的幻想。
11
现场死寂了几秒钟。
然后,妈妈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妈!我生了你!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她扑过来想抢声明书,被工作人员拦住。
爸爸也终于崩溃,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彤彤……爸知道错了……爸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爸一次机会……”
“机会?”
我看着他,却再也流不出一丝一毫的眼泪。
毕竟多年来的忽视与不公。
再加上他们近的欺辱,终于摧毁了我心中那最后一丝对父母亲情的渴望。
“我给过你们多少次机会?”
“我哭着问你们为什么偏心的时候,你们毫不犹豫落下的巴掌给过我机会吗?”
“我结婚时你们只给我那点东西,让我在婆家几乎抬不起头的时候,你们给过我机会吗?”
“你们把我当保姆使唤,却把一切好东西都留给姐姐的时候,给过我说不的机会吗?”
“没有。”
我自问自答,眼里满是死寂。
“一次都没有。”
“更何况……你们不是知道错了,你们只是知道,你们再也榨不出我的价值了。”
“你们怕了。”
我后退一步,远离他们伸过来的手。
“但是我不后悔。”
“从今以后,我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跟你们没有关系。”
“如果法院有要求的话,我会按最低的赡养费标准,每个月打给你们。”
“但其余的,你们就当……从来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
说完,我对着镜头,对着全场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在父母绝望的哭喊、观众复杂的目光、和主持人试图挽留的声音中转身,毅然决然地走下了舞台。
演播厅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喧嚣。
我一路小跑着,只觉得身上越来越轻。
那身由父母赋予我的,纠缠了几十年的厚重的枷锁,似乎也随着那一番断亲的话彻底远离了我。
江城等在外面,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结束了?”
他轻声问。
“嗯。”
我把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
“都结束了。”
“后悔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后悔。”
“我只是……只是感谢自己的坚持,也谢谢你一直以来赋予我的力量……”
“让我终于……终于能把那个一直跪着祈求父母爱意的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了。”
身上很疼,心里也还有伤。
痛吗?
痛彻心扉。
但比起继续在那摊烂泥里腐烂,我宁愿带着血淋淋的伤口,走向新生。
断亲不是结束。
而是我真正人生的开始。
一个不再有偏心、压榨和算计的人生。
一个由我自己选择、自己负责的人生。
12
几天后,那期节目的播出,掀起了不小的舆论风波。
但这一次,矛头全部指向了我的父母和姐姐。
他们的电话被人打爆,住处被人围堵,曾经最看重的“脸面”,被彻底撕碎,踩进泥里。
我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和江城一起搬到了其他城市。
用这些年的积蓄,加上一笔,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
独属于我的,全新的开始。
也将从这里起步。
起步很难,但每一步都让我安心极了。
偶尔,我会从旧同事、老家的亲戚那里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
说爸妈后来还是被债主了。
老房子被法拍,他们只能租住在城中村的廉价出租屋里。
说姐姐和姐夫离了婚,带着孩子过得很辛苦,还要应付时不时上门要钱的爸妈。
说他们一家子,成了亲戚朋友间的笑柄和反面教材。
听到这些,我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只剩一滩死水,波澜不惊。
就像听到陌生人的故事。
因为从我在演播厅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决心,自此和他们成为真正的陌生人。
……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我关了工作室的门,步行回家。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我忍不住拍了张照发给老公,邀他一起欣赏。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打错了。
准备挂断时,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我妈。
“彤彤……”
她声音沙哑,还带着分小心翼翼。
“你……你过得好吗?”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笑了。
“我过得很好。”
“真的……离开了你们的我,真的很好。”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这个号码也拉入了黑名单。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向那个亮着温暖灯光、有人在等我的家。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我向前。
我没有再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