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报道
第二天，沈静姝带着调令去报到。
她对着门缝透进的光，仔细抚平蓝布外套上的褶皱，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迎着戈壁的风沙，走向那排低矮土坯房——部队卫生所。
卫生所比想象中更简陋。几间低矮的平房连在一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门口挂着一块被风沙打磨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部队卫生所。
沈静姝推开门，光线比外面更暗，靠墙摆着几张掉了漆的长条木椅，空无一人。
她循着声音走到挂着“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敲了敲。
“进。”一个略显沙哑的中年男声响起。
推开门，穿着洗得发白军装、戴着眼镜的王守义抬起头。
他接过沈静姝递上的调令，目光在“沈静姝”三个字和鲜红的公章上停留片刻，又抬眼仔细打量她，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带着审视和疏离。
“哦，沈静姝同志。”他放下调令，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腔调，“调令我看过了。我是卫生所的负责人，王守义。边疆条件艰苦，卫生所人手紧缺，任务繁重。”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净的脸庞和整洁的衣着，“既然来了，就要尽快适应环境，把心思都用在本职工作上。其他的，要懂得分寸。”
沈静姝的心沉了一下。这“分寸”二字，像一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迎上王守义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王主任，我明白。我会做好本职工作。”
填好表格，沈静姝拿着王守义给她的一件洗得发旧的白大褂走出她的诊室。
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是当她走向隔壁的诊室时，门缝里隐约传来压低的女声：
“就是她！新来的‘关系户’！”
“长得是挺白净秀气，一看就没吃过苦……”
“嘘！小点声！听说火车上就追着陆团长跑来的，死缠烂打！陆团那脸，啧啧，黑得能刮下霜来！”
“怪不得王主任那语气……呵，来镀金还是守男人的？咱这破地方，可装不下这尊大佛。”
“等着瞧吧，就这娇滴滴的样儿，不出三天就得哭着鼻子跑回去……”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蚋一样钻进耳朵，沈静姝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挂着“诊室一”牌子的门前，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狭小的诊室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家具的味道。她将白大褂放在斑驳的旧诊桌上。
没关系，沈静姝。流言是风沙，吹过就散。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是医生。
沈静姝刚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诊室的门就被猛地撞开了！
“王主任！王主任在不在？”
一个年轻战士冲了进来，满脸是汗，神情惊慌，声音都变了调，
“快！训练场！出事了！李班长……李班长被倒下的木桩砸了！全是血！”
沈静姝心头一凛，立刻上前一步：“王主任刚刚出去了！伤员在哪？情况怎么样？”
战士看到她陌生的面孔和身上的白大褂，愣了一下，随即急得跺脚：“就在训练场沙坑那边！砸到腿了！血……血本止不住！”
“带路！”沈静姝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简易急救箱，“快！”
年轻的战士愣了一下，拔腿就往外冲：“这边！快！”
沈静姝紧跟着他冲出卫生所，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翻飞。
训练场沙坑旁早已乱成一锅粥。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焦急的呼喊和抽气声此起彼伏。
“让开！医生来了！”带路的战士嘶吼着拨开人群。
人群被拨开一条缝隙，沈静姝一眼就看到了沙地上的景象。
一个身材壮硕的战士仰面躺在血泊中，脸色死灰，嘴唇灰白，已呈休克状！
一沉重的训练圆木斜压在他右部！鲜血正从圆木下方汩汩喷涌而出，染透了军裤，将大片黄沙浸成刺目的黑褐色！
两个战士死死按着他的腿上方，但鲜血依旧从他们的指缝里不断渗出，滴落在沙地上。
“不行！按不住！血太多了！”按着伤口的战士手上、胳膊上全是血，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沈静姝的心瞬间沉到谷底。股动脉破裂！这是分分钟要命的大出血！
“都让开！保持通风！”
她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几步冲到伤员身边，屈膝跪倒在染血的沙地上。
黏腻的血污混着粗糙的沙粒浸透了她的裤管。她顾不上这些，目光锐利地扫过伤处。
原木还压着，必须移开才能处理伤口。但贸然移开，瞬间失血会更致命！
“你，你，还有你！”沈静姝迅速点了几个人，语速快而清晰，“听我口令！我数一二三，一起用力，把圆木抬起来一点点！只要够我伸手进去就行！要稳！绝对不能松劲！一！二！三！”
三个强壮的战士立刻上前，咬紧牙关，在沈静姝的口令下同时发力！
沉重的圆木被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缝隙！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沈静姝沾满沙土的手，迅速探了进去！
凭着对人体解剖的深刻记忆和无数次急救的直觉，在肌肉和断裂骨茬的触感中，她的手指精准地抠住了那正在疯狂泵血的血管断端！
“呃！”地上的伤员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按住他肩膀！别让他动！”
她的额角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指尖，死死掐住那致命的血管。
汹涌的出血，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止血带！快！”沈静姝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嘶哑。
旁边一个反应快的战士立刻把止血带递到她左手边。她艰难地用单手配合牙齿，动作麻利地将止血带在伤员部上方紧紧绞紧！
一圈，两圈……直到止血带深深陷入皮肉，彻底阻断了血流！
当确认那致命的涌流终于停止，沈静姝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了自己那几乎失去知觉、被鲜血染红的手指。
她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后背的白大褂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担架！立刻送手术室！通知王主任，准备！”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周围的战士这才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有人飞快地跑去抬担架，有人冲向卫生所。
沈静姝撑着膝盖，想从染血的沙地上站起来。双腿却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又麻又软，膝盖处传来被粗粝沙粒磨破皮肉的尖锐刺痛。
眼前猛地一阵发黑，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狼狈地摔进血沙里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斜刺里伸出，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臂，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捏得她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