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海浑身一震。
他慌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粗糙的大手在脸上胡乱擦拭，试图擦去那些并不存在的泪痕，也试图擦去那一脸的颓丧。
他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胸膛挺起来一点。
即便这很难。
“快把眼泪擦了！”
秦大海压低声音，对着江柔低吼了一句。
那是他作为男人最后的倔强。
在老父亲面前，他不想像条落水狗。
江柔冷哼一声。
虽然没说话，但还是别过头，用睡衣袖子抹了抹眼角。
她不是给秦大海面子。
她是想在老爷子面前，这戏得演得逼真点，惨归惨，但不能让人觉得是在故意卖惨。
秦大海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
在那一瞬间，他犹豫了。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这扇门一开。
就是把家里的一地鸡毛，赤裸裸地展示给老父亲看。
但他没得选。
咔哒。
门锁转动。
防盗门被拉开。
闷热的楼道里，秦枫站在那。
老旧的背心，洗得发白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几块钱的塑料拖鞋。
手里还攥着一把掉漆的钥匙。
满头大汗。
那一头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看着有些狼狈。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像是两盏探照灯，直勾勾地照进了秦大海的心里。
“爹……”
秦大海叫了一声。
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侧过身，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快进屋，外头热。”
秦大海说着，就要去扶秦枫。
他绝口不提钱的事。
甚至连刚才屋里的争吵，都想粉饰太平地遮掩过去。
那是报喜不报忧的本能。
秦枫也没客气。
大步跨进屋里。
一股更加闷热、夹杂着霉味和烟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秦枫眉头微皱。
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
满地的烟头。
砸碎的水杯。
还有站在茶几旁，眼睛红肿、一脸怨气的儿媳妇江柔。
这一幕。
比系统描述的，还要狼狈十分。
还要让人心酸百倍。
这就是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真实写照。
秦大海关上门。
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爹，您坐。”
“我去给您倒杯水……”
秦大海转身就要去拿杯子。
却发现唯一的杯子，刚才已经被江柔砸碎了。
他僵在那。
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用忙活了。”
秦枫摆了摆手。
一屁股坐在那张塌陷的沙发上。
沙发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像是承受不住这沉重的气氛。
秦枫看着大儿子那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
这是他的长子啊。
小时候也是虎头虎脑，说长大了要让爹过好日子的。
怎么就被生活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
“大海，我……”
秦枫刚要开口。
一道尖锐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爸！”
江柔突然往前冲了一步。
她也不装了。
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秦枫面前。
这一跪。
把秦大海吓懵了。
也把秦枫弄得一愣。
“江柔！你干什么！”
秦大海反应过来，脸色涨红，上前就要拉她。
“你给我起来！”
“别在这丢人现眼！”
江柔一把甩开秦大海的手。
她仰起头。
看着秦枫。
那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爸！”
“您救救我们吧！”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江柔哭喊着，声音凄厉。
“大海做生意赔了！”
“被人骗得血本无归啊！”
“欠了十几万！”
“天天被人催债，电话都不敢开机！”
“小月马上就要高考了，要是让人堵在学校门口要债，这孩子一辈子就毁了啊！”
“爸！”
“我知道您手里有点养老钱。”
“您先拿出来，帮大海把这窟窿堵上行不行？”
“算我们借您的！”
“以后砸锅卖铁我们也还您！”
这番话。
像是一连串的连珠炮。
又快又急。
根本不给秦大海任何阻拦的机会。
把那一层遮羞布，撕得粉碎。
秦大海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极度的羞愤。
是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被狠狠踩在脚底下的痛苦。
“江柔！！！”
秦大海咆哮一声。
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猛地扬起巴掌。
对着江柔那张哭花了的脸，就要狠狠扇下去。
“你给我闭嘴！”
“老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逼爹了！”
“你这个泼妇！”
这一巴掌。
含恨而出。
若是打实了，江柔半边脸都得肿起来。
江柔也没躲。
就那么梗着脖子，死死盯着秦大海。
那是同归于尽的眼神。
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住手！”
一声厉喝。
秦枫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住了秦大海的手腕。
别看秦枫六十五岁了。
但这双手，劲大得很。
秦大海的手停在半空。
动弹不得。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是委屈。
是无能为力。
“爹……”
“我对不起您……”
“我没用……”
“我让您看笑话了……”
秦大海的声音哽咽。
像个受伤的孩子。
秦枫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松开手。
把秦大海按回沙发上。
又把地上的江柔扶了起来。
“行了。”
“多大点事，至于闹成这样？”
“还要动手打老婆？”
“秦大海，你能耐了啊？”
秦枫板着脸，训斥了一句。
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责怪。
反倒透着一股子从容。
秦枫拍了拍秦大海的肩膀。
又看了一眼抽抽搭搭的江柔。
脸上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容。
“都别哭了。”
“刚才江柔说得对。”
“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不就是钱吗？”
“别不让人家说话。”
“爸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秦大海愣住了。
江柔也止住了哭声。
两人呆呆地看着秦枫。
为了这事儿来的？
难道……
老爷子真的愿意把棺材本拿出来？
秦大海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抗拒。
“不行！”
“绝对不行！”
“爹，那是您的养老钱！”
“那是您防老用的！”
“我就是去卖血，去坐牢，也不能动您的钱！”
“我要是拿了您的钱，我还算个人吗？！”
秦大海的态度异常坚决。
这是他的底线。
江柔一听这话，急了。
正要开口。
秦枫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
他笑呵呵地看着秦大海。
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养老钱？”
“谁告诉你那是养老钱了？”
秦枫往后一靠。
翘起了二郎腿。
在这破旧闷热的客厅里。
硬是摆出了一副大老板的派头。
“大海啊。”
“其实有些事，爸一直瞒着你们。”
“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
“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既然摊牌了，那我也就不装了。”
秦枫清了清嗓子。
一本正经地说道：
“其实。”
“你爹我很有钱。”
“非常有钱。”
“是个超级大富翁。”
“这点小钱，对你爹来说，那就是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秦大海张大了嘴巴。
江柔瞪大了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抹深深的……恐惧。
完了。
老爷子这是……疯了？
受刺激太大了？
也是。
谁家摊上这么个败家儿子，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这肯定是气急攻心，精神错乱了！
秦大海的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疼。
他颤抖着伸出手。
想要去摸秦枫的额头。
“爹……”
“您……您别吓我……”
“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欠债……”
“您别这样……”
“咱们去医院……”
“现在就去医院……”
秦大海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是真的怕了。
要是为了这十几万，把老爹给气疯了。
他这辈子都得活在悔恨里。
江柔也吓坏了。
她虽然想要钱。
但也没想把公公逼疯啊。
这要是疯了，以后还得伺候一个疯老头。
那日子更没法过了！
“爸……”
“您别胡说八道了……”
“哪有什么大富翁啊……”
“咱们家什么底细，我们还不知道吗……”
江柔小心翼翼地说道。
生怕声音大一点，再刺激到老爷子。
看着这两人一副“关爱智障儿童”的眼神。
秦枫有些无语。
这年头。
说实话怎么还没人信呢？
也是。
自己当了一辈子穷人，突然说自己是亿万富翁。
换谁谁也不信。
既然说不通。
那就直接用行动证明吧！
秦枫懒得废话。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屏幕碎了两个角的智能手机。
这还是两年前秦天那小子淘汰下来给他的。
操作虽然卡顿。
但转账功能还是好使的。
“大海，手机拿出来。”
“看一眼支付宝。”
秦枫淡淡地说道。
秦大海一愣。
“看……看支付宝干啥？”
他虽然疑惑。
但看着父亲那严肃的表情，还是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
那是那张全家福的壁纸。
那是五年前照的。
那时候，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爹，您要干嘛啊……”
“您别乱动那三万块钱了……”
“留着买点好吃的……”
秦大海还在絮叨。
秦枫却已经在手机上操作完了。
手指在满是裂纹的屏幕上飞快点击。
虽然老眼昏花。
但这几个数字。
他可是输入得格外精准。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那是钱到账的声音。
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乐章。
秦大海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银行卡到账通知。
【您尾号5200的储蓄卡账户，于6月15日21:30分，入账人民币500，000.00元，余额500，250.00元。[建设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