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很安静。
哑婆婆看见我架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回来，吓得脸色发白。
但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立刻去烧水，拿净的布。
我把李安安置在最偏僻的一间厢房。
亲自给他擦洗，换药。
他昏睡过去。
呼吸很微弱。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脸。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苦水里。
哑婆婆端来一碗热粥。
我摇摇头。
我吃不下。
我让她守在这里，任何人来，都说我身体不适，在静养。
然后我起身，离开别院。
我必须回将军府。
我要去见那个“衣锦还乡”的假货。
我倒要看看。
是何方神圣，敢冒充我的儿子。
回到将军府。
整个府邸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笑容。
我的丈夫，当朝大将军李奉。
此刻正站在大堂中央，满面红光地接受着同僚们的恭贺。
“恭喜李将军！虎父无犬子啊！”
“安公子此番力挽狂澜，封侯拜相，指可待！”
李奉笑得合不拢嘴。
“哪里哪里，犬子顽劣，全靠各位同僚和圣上抬爱。”
我走进大堂。
喧闹声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我。
李奉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你去哪了？安儿马上就到家了，你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我抽出手。
“身体有些不适。”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似乎对我的冷淡很不满。
但他没有发作。
毕竟今天是大喜的子。
一个部将凑过来说：“嫂夫人是不是太高兴了？我懂，我懂！”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我没有笑。
我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大门外。
来了。
一队披甲执锐的亲兵开道。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身披大红斗篷的年轻将军，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剑眉星目。
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谦和，又带着少年英雄的意气风发。
周围的百姓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李将军！”
“大业的战神！”
府门口，我的丈夫李奉已经激动地迎了上去。
“安儿！”
那个年轻人翻身下马，动作脆利落。
他走到李奉面前，单膝跪地。
声音洪亮，又带着近乡的哽咽。
“父亲！孩儿不孝，一别三年，今方归！”
李奉热泪盈眶，连忙扶起他。
“好！好！回来就好！快起来让为父看看！”
他拉着那个年轻人，上下打量，满脸都是骄傲。
“壮了，也黑了。”
“不愧是我李奉的儿子！”
那个年轻人笑了。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他径直向我走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再一次，他准备跪下。
“母亲……”
他的声音里满是孺慕之情。
我开口了。
“站着吧。”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但立刻就恢复了自然。
他顺势站直，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
“母亲，您脸色不好，是生病了吗？”
“孩儿这次从北境给您带回来了最名贵的雪参，最能滋补身体。”
他表现得无懈可击。
一个孝顺、体贴、战功赫赫的完美儿子。
李奉也走过来打圆场。
“你母亲就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走，我们进屋说，庆功宴都准备好了！”
他拉着那个“李安”往里走。
那个“李安”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深处有我才能看懂的探究。
和一闪而过的得意。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大堂。
宴席上。
他成了绝对的中心。
他讲着边关的战事，讲得惊心动魄。
讲到同袍牺牲，他眼眶泛红。
讲到大获全胜，他意气风发。
他记得每一个向他敬酒的叔伯的官职和喜好。
他甚至还记得给我丈夫李奉带了他最喜欢的边关烈酒。
所有人都被他折服了。
李奉更是喝得酩酊大醉，拍着他的肩膀，一声一个“我的好儿子”。
我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表演。
宴席散去，宾客尽欢。
下人扶着李奉回房休息。
大堂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走到我面前。
“母亲，您今天似乎一直不高兴。”
“是不是孩儿哪里做得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做得很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笑了。
“能得到母亲的夸奖，是孩儿的荣幸。”
“你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太常了。
但他反应极快。
“自然记得。”
“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甜而不腻，孩儿在边关也时常想念。”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的儿子李安，他从来不吃桂花。
他嫌那味道太香了，熏得慌。
他最喜欢吃的，是我做的杏仁酥。
这个人在来之前，把李安的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背景、功绩、人际关系。
但他不知道这些。
这些只有我和李安才知道的，最细微的常。
“是吗？”我淡淡地说，“我倒不记得我做过桂花糕了。”
他的脸色，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但他立刻掩饰过去。
“许是孩儿记错了。毕竟离家太久了。”
“军务繁忙，想必你也累了。”
“管家已经给你收拾好了院子，去休息吧。”
我下了逐客令。
“是，母亲。”
他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瞬间。
我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我很熟悉。
是我在他出征前，亲自去庙里为他求的平安符。
可我清楚地记得。
那块玉佩的右下角，有一个我亲手刻下的，极小的“安”字。
刚刚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得清楚。
那块玉佩上。
没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