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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福伯办事麻利,不到半个时辰,我的私库就开了。

五百两雪花银用红绸布垫着,码得整整齐齐放在托盘里;那套我娘压箱底的红宝石头面,在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几匹御赐的云锦,颜色鲜亮得像是把天上的云霞扯了下来。

这些东西抬到前厅,往路栀萌跟前一放。

巴纳马的眼睛,直了。

他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粗粝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想去摸那银锭子,又强忍着缩回来,一张被风沙吹得黝黑的脸上,激动得泛出红光。

“这……这真是给我们的?”他声音都变了调。

“自然。”我端起新换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我妹妹的嫁妆,总不能寒酸了,让人笑话路家,也笑话你巴壮士。”

“不敢不敢!”巴纳马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大姨姐真是……真是女中豪杰!爽快!我巴纳马记下了!”

路栀萌站在那些嫁妆旁边,却像是站在火堆旁,浑身不自在。

她没看银子,也没看首饰衣料,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翻涌着惊疑、恼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她大概在想,我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前世她污蔑我要把她嫁给老盐商,不过是为了激怒我,为了把“恶毒嫡姐”的帽子给我扣实,好让她的私奔显得悲情又合理,最好还能勾起邵书承一丝怜悯。

可现在,我不按常理出牌了。

我不仅不恶毒,我还大方得离谱。

这让她后面所有的戏词,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姐姐……”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巴巴的,带着试探,“这么多东西……太贵重了,我……”⁡⁣‌

“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再贵重也值得。”我放下茶盏,打断她,脸上适时露出些许伤感,“拿着吧,去了草原,天高地阔,也用得着银钱傍身。姐姐能给你的,也就这些了。”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带着决绝的意味。

仿佛真是送妹远嫁,从此天各一方。

路栀萌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远嫁草原,更不是跟这个一身羊膻味的商人过子!

她想要的是留在路家,留在能时时看见邵书承的地方!她闹这一出,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的一步棋,是为了把水搅浑,好趁乱摸鱼!

可现在,水没搅浑,她自己却被架到了火上烤。

“婚书……”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稻草,“姐姐说婚书……这草原和大周的规矩不同,怕是麻烦……”

“麻烦什么?”我笑了,“福伯已经去衙门打点了。咱们路家虽说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但在京中也算有几分薄面。给你办个合规矩的婚书,让你堂堂正正做巴壮士的妻子,这点事还是能办成的。”

“是啊萌萌!”巴纳马迫不及待地接话,他已经被眼前的真金白银晃花了眼,恨不得立刻就把名分坐实,“有大姨姐出面,肯定没问题!咱们就风风光光地办!”

路栀萌猛地扭头瞪他,那眼神又凶又狠,吓得巴纳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你懂什么!”她低喝一声,声音尖锐。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下人们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一直安静看书的邵书承,这时候终于又抬了抬眼。

他看向路栀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路栀萌头上。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在她心心念念的姐夫面前,她怎么能露出这般凶悍粗俗的模样?

“我……我是说,”她慌忙调整表情,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是怕太麻烦姐姐和姐夫了……而且,而且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总不能说,她本不想嫁,这一切都是演的吧?

我看够了她的窘迫,适时地给了个台阶,也是最后的催命符。

“妹妹是担心路途遥远,婚书办起来耗时吧?”我体贴地说,“这个你放心,姐姐已经想好了。衙门那边打点好,咱们就在家里,先简单行个礼,算是过了明路。之后让巴壮士带着婚书先行回草原准备,你呢,等身子稳当些,姐姐再派妥帖的人,护送你风光大嫁过去。如何?”

先在家里行礼!

巴纳马眼睛更亮了,这等于立刻就能把名分和嫁妆都抓在手里!

路栀萌却是浑身一颤,脸白得像鬼。

在家里行礼?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路栀萌,路家的二小姐,真的要嫁给这个塞外商人了?那她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还怎么……接近邵书承?

“不!不行!”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

“哦?”我微微挑眉,“妹妹是觉得,哪里不妥?”

“我……我……”路栀萌急得额角冒汗,眼神四处乱飘,最后又落回邵书承身上,带着最后的希冀和哀求,“姐夫……姐夫你说句话呀!这……这太仓促了!我……我还小,我舍不得姐姐,舍不得这个家!”

她终于把话引到了邵书承身上。

用的是最老套,也最自以为是的“舍不得”戏码。

邵书承放下书卷,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路栀萌因为急切而泛红的脸,扫过她盈满“泪水”的眼睛,然后,落在我身上。

“夫人安排,自有道理。”他声音清越,听不出喜怒,“二小姐年已及笄,婚嫁之事,理应由夫人做主。”

顿了顿,他又淡淡补充一句:“既已心有所属,远嫁亦是归宿。早早定下,于名声有益。”

于名声有益。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钉子,把路栀萌“痴情私奔”的名声,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也彻底绝了她想以“不舍家人”为借口拖延的后路。

路栀萌呆住了。⁡⁣‌

她看着邵书承,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她以为,她这般“深情”、“勇敢”、“为爱抗争”的姿态,多少能打动这个清冷姐夫的一点心肠。

哪怕他觉得她“年少冲动”,哪怕他出言劝阻几句,她都能顺势下台,哭诉自己的“不得已”,再慢慢图谋。

可他只是平静地陈述,甚至带着一丝“早该如此”的意味。

仿佛她路栀萌,和这个巴纳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合该立刻绑在一起,别再出来碍眼。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羞辱,席卷了她。

她算计了一切,却没算计到,她视为目标的男人,从头到尾,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所有的表演,在他眼中,恐怕还不如书上的一行字有趣。

“好……好……”路栀萌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最后一点伪装也维持不住了,只剩下惨白和扭曲,“你们都巴不得我走……都嫌我碍事……”

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和前世她在井边看我时,一模一样,淬着毒。

“路芊聆!你别以为你这样就能得逞!我……”

“妹妹!”我打断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痛心,“你怎么能这么想姐姐?姐姐给你备嫁妆,为你持,不都是为你好吗?难道……难道你之前说的那些,想跟巴壮士去草原的话,都是骗姐姐的?”

我声音不大,却足够厅里所有人都听清。

下人们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朵却竖得老高。

巴纳马脸上的喜色也僵住了,疑惑地看向路栀萌。

路栀萌一口气堵在口,差点背过气去。

她能说什么?说她是骗人的?那她成了什么人?戏耍亲姐,污蔑嫡姐,还不知廉耻地装怀孕?

她不能说。

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不是。”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几乎咬碎银牙。⁡⁣‌

“那就好。”我像是松了口气,重新端起温和的笑脸,“既然两情相悦,就别再耽搁了。福伯,去准备一下,挑个近便的吉,请族里几位长辈过来,就在家里,先给二小姐和巴壮士,把礼行了吧。”

“是,大小姐。”福伯躬身应下。

路栀萌站在那里,看着管家利落地指挥下人搬动那些“烫手”的嫁妆,看着巴纳马那掩饰不住的贪婪笑容,看着邵书承重新拿起书卷,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再没什么值得关注。

她突然觉得,这间她从小长大的前厅,变得无比空旷,又无比仄。

冷意从脚底爬上来,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好像……把自己真的给套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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