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我们这七年的点点滴滴。
恋爱时的甜蜜,结婚时的誓言,一起布置这个小家的忙碌和期待。
他第一次升职,我拿下大单,我们庆祝时喝掉的廉价红酒。
两年前决定要孩子,我们一起做孕前检查,他紧张地握着我的手等结果。
医生说我们都很健康,可以开始准备了,他高兴得把我抱起来转圈。
我们开始存“宝贝计划”账户,每次往里存钱,都像在为我们梦想中的小生命添砖加瓦。
他喜欢男孩,说以后教他打球。
我喜欢女孩,想给她梳漂亮的小辫子。
我们说好,不管男女,都是我们的宝贝。
这些画面,曾经那么鲜活温暖。
现在想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又讽刺。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的,或者本没进卧室。
早上七点,我准时起床。
化妆,换衣服,挑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涂了正红色的口红。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冷冽。
很好。
走出卧室,林建刚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睡得正沉。
茶几上扔着空啤酒罐和零食袋子。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拿起车钥匙和包,出门。
周六的早上,路上车不多。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清晨微凉的风吹在脸上。
手机响了,是我妈。
“蔓蔓啊,吃早饭了没?今天周末,和建刚回来吃饭吗?妈买了你爱吃的鲈鱼,清蒸。”
我妈的声音总是那么暖。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泪意压下去。
“妈,今天不回去了,公司有点急事要处理。”
“周末还加班啊?别太累着自己。建刚呢?他也忙?”
“他……有点别的事。”我含糊过去,“妈,我开车呢,先不说了。”
挂了电话,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但只流了几滴,我就狠狠擦掉了。
不能哭。
苏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把车开到江边,停在一个僻静处。
看着窗外缓缓流动的江水,点了烟。
我戒烟很久了,备孕后更是一不沾。
但这会儿,我需要一点东西来稳住自己发抖的手。
烟雾吸进肺里,呛得我咳嗽了两声,但奇异地,那冰冷的战栗感平复了一些。
我拿出手机,开始整理思路。
首先,证据。
银行转账记录我截图保存了,云端也备份了。
然后,是那笔钱的用途。
“宝贝计划”账户的存钱记录,我手机里有零散的记账,但不全。
好在网上银行能查交易明细,我登录上去,把过去五年所有的存入记录,一页页截图。
每个月,我的工资转账,他的工资转账,偶尔的年终奖存入……
一笔笔,清晰地记录着我们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所做的准备。
这些,可以证明这笔钱的共同属性以及它的特定用途——用于生育和育儿。
接着,是沟通记录。
我和林建刚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有很多关于存钱、关于备孕、关于未来孩子的讨论。
我一条条翻看,截图关键部分。
“老公,这个月奖金发了,我又存了八千到宝贝计划!”
“老婆辛苦了!我也存了五千。咱们的宝贝小金库又壮大了!”
“蔓蔓,我同事家小孩用的那个婴儿车真好,就是贵,要四千多。咱们也攒钱买一个?”
“好呀,反正我们的‘宝贝计划’账户就是这个的。等宝宝来了,什么都给他最好的。”
“老婆,我梦见咱们生了个女儿,眼睛像你,大大的……”
看着这些曾经的对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但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冷静地、有条不紊地保存着这些甜蜜的过往,把它们变成未来可能用上的冰冷证据。
最后,是林建刚承认转账且未经我同意的证据。
昨晚我们的对话,只是口头。
我需要更扎实的东西。
我想了想,点开林建刚的微信,开始打字。
我的语气尽量平和,甚至带上一点刻意伪装的、残留的难过和困惑。
“老公,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想那笔钱的事。六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是我们五年的心血。你转给小峰买婚房,怎么也得提前跟我商量一下啊?那是我们准备生孩子要用的钱。你现在让我觉得,我这个妻子,还有我们计划中的孩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消息发出去。
我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我知道他在乎什么。在乎面子,在乎他那套“兄弟如手足”的江湖义气,更在乎别人对他“好哥哥”、“孝子”的评价。
我这段话,前半句示弱,后半句质问,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又给了他辩解和发泄的出口。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率不会冷静反思,反而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不懂事”、“不体谅他当哥哥的难处”。
果然,不到五分钟,他的回复就来了。
一长串。
“苏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昨晚不是跟你解释清楚了吗?小峰是我亲弟弟!他现在结婚买房急需用钱,我这个当哥的不该帮吗?难道眼睁睁看着他结不成婚?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自私了?”
“是,那笔钱是咱们一起存的,但家里大事本来不就是男人做主吗?我赚的钱大部分不也交给你管了?我就动用这么一次,还是为了我亲弟弟的人生大事,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孩子孩子,你就知道孩子!孩子晚两年生能怎么样?你事业好,再多赚两年钱,以后孩子条件不更好吗?目光别那么短浅行不行?”
“我妈把我俩养大容易吗?现在小峰结婚缺钱,她急得嘴上都起泡了!我当儿子的,当哥的,能看着不管?你还是不是林家媳妇了?有没有一点大家庭的观念?”
“钱已经转了,手续都办了。小峰和他女朋友高兴得不得了,妈也放心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别再闹了。传出去让人笑话!”
看着这一连串的语音转文字,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气急败坏又自以为占尽道理的表情。
心里那片冻土,又加厚了一层。
但手指却在屏幕上快速作。
截图,保存,云端备份。
这些,都是证据。是他承认未经我同意挪用大额夫妻共同财产,且将其用于帮助弟弟购房(属他方个人事务)的证据。
我又等了一会儿,他大概看我没回复,又发来一条,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讲理”姿态。
“老婆,我知道你一时可能转不过弯。但你想想,咱们是一家人,小峰也是你弟弟。他现在困难,咱们有能力,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咱们的钱帮林家的人,没什么不对。等你气消了,咱们再好好要孩子,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行不?”
截图,保存。
够了。
这些,加上银行转账记录,足以在法庭上说明很多问题。
我没有再回复。
任何一句争辩,都可能打草惊蛇。
退出微信,我把所有截图、录音(昨晚对话我悄悄录了音)、银行交易明细等,全部打包,加密,存到了几个不同的安全地方。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中午了。
江面上的雾气散尽,阳光有些刺眼。
我发动车子,准备离开。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江城本地的。
我接起来。
“喂,请问是苏蔓苏女士吗?”一个练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正清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助理,姓赵。我们收到您的线上预约咨询,关于离婚和财产的。陈律师今天下午刚好有空,您看两点钟方便过来面谈吗?”
效率真高。
我昨晚凌晨在几家律所官网填了预约信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回复了。
“可以,我两点准时到。”
“好的,地址我稍后短信发给您。请带好相关证件和初步的证据材料。”
“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
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是定的。
苏蔓,开始了。
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