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五十六块,七毛,五分!
这个数字从秦雪梅的嘴里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千斤重的秤砣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惊心动魄的回响。
李三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他知道这次收获不小,但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多。
他看着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数着那些零零碎碎票子。
生怕自己数错一个钢镚儿的婆娘,心里头那最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村里人刨土疙瘩,一年到头能剩下个百八十块钱,那就得烧高香了。
这一千三百多块,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我的娘……咱,咱发财了?”
秦雪梅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没褪去的震惊,直愣愣地看着李三江。
她的手都有点抖,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在她眼里,比地里刚收的麦子还要实在,还要烫手。
李三江走过去,也蹲了下来,大手轻轻覆盖在她攥着钱的手上。
“嗯发财了,当然了也是你男人用命换来的。”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施施然笑容。
“有了这笔钱,可以着手青砖大瓦房的事情了,再扯几尺新布,给你和娃都做身新衣裳。”
顿了顿,李三江看着秦雪梅已经泛红的眼圈,又补了一句。
“剩下的你想买啥就买啥,从今往后我要让你重新做回小溪村最漂亮的村花,不用每天下地农活了。总之有我李三江一口吃的,绝对饿不到你们娘俩。”
简简单单几句话,直击人的灵魂深处!
秦雪梅没说话,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住了他那只粗糙的大手。
钱是冰的,可丈夫手心的温度,却是暖的,一直暖到了心窝子里。
李天龙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钱袋子,听着爹娘的对话,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他不懂一千三百多块到底是多少钱。
但他知道,爹变得靠谱了,娘笑了,以后家里能吃上肉,能穿新衣裳了,这就够了。
一家人收拾好东西,把剩下的骨架和下水都搬回了院子。
夕阳的余晖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充满了踏实和安稳。
然而,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村口的热闹,从头到尾,都落在了另一双眼睛里。
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张老婆子,从李三江回村的那一刻起,就跟个苍蝇似的,嗡嗡嗡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她没舍得花钱买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却把所有事儿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李三江怎么把罗三狗那帮人骂得灰溜溜滚蛋,看着村民们怎么疯了似的抢肉。
看着秦雪梅那俊俏的脸蛋上是怎么笑开了花,更看着她最后数钱时那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样。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这张老婆子心里就有了计较。
她没回家,揣着手,一溜小跑,穿过几条土路,直奔村子另一头的一户人家。
那是一座青砖大瓦房,在小溪村这片土坯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正是村里屠户,陈大海的家。
陈大海今年三十五,长得人高马大,体重估摸着有两百来斤,走起路来,一身的横肉都跟着颤。
他不仅自己养猪,还从外面收猪。
村里人逢年过节想吃口肉,大半都得从他这儿买,为人向来霸道惯了。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早就对秦雪梅的美色垂涎三尺。
前不久李三江失踪,他还以为机会来了,带了两个混混想去秦雪梅家说道说道,结果被刚重生回来的李三江,一顿老拳给揍了出来。
身上那点伤,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此刻,陈大海正光着膀子,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喝着闷酒。
一听到外头张老婆子那特有的尖细嗓门,他就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嚎丧呢?进来!”
张老婆子跟得了圣旨似的,立马点头哈腰地窜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哎哟,大海兄弟,您这儿歇着呢?”她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您猜我刚才瞅见啥了?天大的新鲜事儿!”
陈大海斜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闷了口酒,“有屁快放!”
“是李三江!那老东西回来了!”张老婆子一拍大腿,立马把话匣子打开了,“不仅回来了,还拖回来两头大野猪!好家伙,跟小山似的!全村人都跑去看了,那场面……”
她添油加醋,把李三江怎么威风,怎么卖肉,怎么数钱,尤其是秦雪梅怎么喜极而泣。
后来又怎么帮着李三江忙前忙后,小两口那亲昵劲儿,说得是绘声绘色,唾沫星子横飞。
“……最后啊,我可听秦雪梅那蹄子亲口念叨了,一千三百多块啊!我的老天爷!金山都没这么搬的!那秦雪梅,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李三江的手就不放了,一口一个当家的,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哐当!”
陈大海手里的酒碗,被他一把捏得粉碎,劣质的酒水混着血,顺着他肥硕的指缝往下淌。
他猛地一拳捶在八仙桌上,整张桌子都跟着一震。
这一动,牵扯到了还没好利索的旧伤,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的横肉都抽搐起来。
“好你个李三江!”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阴鸷和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你个老不死的废物,居然还真让他转了运!他娘的,还发了横财!”
一想到秦雪梅那张俏脸,那丰腴的身段,本以为是自己囊中之物,现在却对着那老东西笑得那么甜。
陈大海心里的火就跟浇了油似的,噌噌往上冒。
“秦雪梅这娘们……老子上次就该直接把她扛回来!现在倒好,看来是铁了心又要跟那老废物过了!到嘴的肥肉,还能让她飞了不成!”
张老婆子一看陈大海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这趟没白来,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还假惺惺地劝道:“大海兄弟,您消消气,为那老东西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滚!”陈大海一声暴喝,抓起案板上一块卖剩下,已经开始有些变味的臭肉,直接扔到了张老婆子怀里,“拿着滚蛋!以后给老子盯紧点他们家,少不了你的好处!”
“哎!哎!谢谢大海兄弟!谢谢大海兄弟!”
看到足足有两三斤的猪肉。
张老婆子如获至宝,抱着那块臭烘烘的肉,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又只剩下了陈大海一个人。
窗外村民们偶尔传来的欢声笑语,此刻听在他耳朵里,都像是对他无情的嘲讽。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李三江有了这笔钱,接下来会什么。
盖新房,扯新布,把子过得红红火火。
到时候,秦雪梅的心就更收不回来了。
他陈大海再想打秦雪梅的主意,可就难如登天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这么顺当……”
陈大海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毒的光。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李三江这笔横财,来得太快,太扎眼,村里眼红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
是不是可以从这钱的来源上做点文章?就说他不是打的野猪,是偷的抢的?
或者……制造点意外?
他不是能耐吗?不是能打死野猪王吗?可要是半夜着了火,或者吃了什么不净的东西呢?
人再厉害,也顶不住阴招。
再或者……
一个个恶毒的念头,就像是阴沟里冒出来的毒蛇,开始在这个屠户的心中盘绕,成形。
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屋子,却半点也驱不散他周身弥漫开来的那股子阴冷寒意。
小溪村的平静水面下,一股新的暗流,已经开始汹涌。
李三江一家的好子才刚刚开了个头,但更大的挑战,似乎也已悄然近。